第4章 无惨是领居

那股气味是一道命令。

一道刻在鬼杀队剑士骨髓深处的命令。

它命令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进入战斗状态。血液冲上头顶,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几乎停止跳动。眼前的一切都失去了颜色,只剩下那个从公寓门里走出来的男人。

鬼舞辻无惨。

他化成灰炭治郎都认得。

那张俊美到近乎妖异的脸,那头微卷的黑发,以及那双如同红宝石般,却蕴含着世间最深沉恶意的梅红色眼眸。

他在这里。他活着。

一股比见到杏寿郎活着时还要强烈千百倍的冲击,炸得炭治郎大脑一片空白。仇恨、愤怒、恐惧,混杂着无法理解的荒诞感,像岩浆一样在他的胸腔里翻滚。

他的手下意识的摸向腰间。

那里空空如也。

没有日轮刀。

炭治郎的身体僵在原地,如同被钉住的标本。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双眼死死锁定着那个男人,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杀意和憎恨。全身的细胞都在尖叫,催促他扑上去,用牙齿,用指甲,用尽一切手段,将这个万恶之源彻底撕碎。

炼狱杏寿郎没有察觉到炭治郎的异常。他看到邻居出门,便热情的抬起手,准备打个招呼。

然而,那个被称作鬼舞辻的男人先开口了。

他注意到了炭治郎那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他的眉头微微一挑,梅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જગ的疑惑,仿佛在奇怪为什么一个素不相识的少年会对自-己抱有如此大的敌意。

但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相反,他嘴角勾起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弧度,目光从炭治郎身上移开,转向他身边的炼狱杏寿郎。

“晚上好。”

他的声音平淡、优雅,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是那个炭治郎在梦魇中听过无数次的声音,但此刻,里面没有了那种俯瞰蝼蚁的傲慢,只有平静的问候。

就好像,他真的只是一个刚下班回家,碰巧遇到邻居的普通人。

“啊,鬼舞辻先生,晚上好!”炼狱杏寿郎用他洪亮的声音回应道,“今天也工作到这么晚吗?真是辛苦了!”

鬼舞辻。

这个姓氏从杏寿郎口中说出,彻底击碎了炭治郎心中最后一点侥幸。

就是他。不会错。

为什么?为什么杏寿郎大哥会用如此熟稔的语气和他打招呼?为什么他闻不到这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属于鬼王的气味?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鬼舞辻无惨的目光再次落回炭治郎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他注意到了炭治郎脸上的伤,以及那身明显经历过一番打斗的狼狈模样。

“这位是?”他问炼狱杏寿郎,语气里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

“啊!这位是住在我对门的灶门少年!刚才在路上遇到了一点麻烦,我送他回来!”炼狱杏寿郎毫不设防的介绍道。

“灶门……”鬼舞辻无惨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姓氏,梅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深思,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他对着炭治郎微微颔首,算作是打了招呼,然后便转身,向楼梯的另一侧走去。

他住在这里。

他居然就住在这里。和自己,和杏寿郎,住在同一栋公寓楼里。

这个认知让炭治郎如坠冰窟。他眼睁睁的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全身的肌肉因为极度的紧绷而开始微微颤抖。

“好了,灶门少年!到家了!快上去用热水敷一下脸上的伤!”炼狱杏寿郎的大手拍在他的背上,将他从那种几乎要窒息的状态中拉了出来。

“杏寿郎大哥……”炭治郎的声音干涩无比,“那个人……”

“嗯?鬼舞辻先生吗?”炼狱杏寿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有些奇怪的问,“他怎么了?他是个很不错的邻居啊,虽然看起来冷淡了点,但很有礼貌。有时候还会送些高级点心过来呢!”

不错的邻居?高级点心?

炭治郎感觉自己的认知正在被彻底颠覆。他想大喊,想告诉杏寿郎,那不是人,那是鬼,是杀害了他家人的仇人,是害死你的凶手!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要怎么解释?说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说眼前的鬼王曾经杀人如麻?在这个没有鬼、没有鬼杀队的世界里,他只会被当成一个因为脑震荡而胡言乱语的疯子。

“好了,别多想了!快回家吧!”炼狱杏寿郎把他推到公寓门口,“记住,少年!下次再遇到那种情况,不要犹豫,直接攻击他们的要害!要像烈火一样燃烧自己的斗志!”

说完,他对着炭治郎比了一个大拇指,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转身,向着对面的房门走去。

随着“咔哒”一声门响,走廊里又只剩下炭治郎一个人。

他背靠着冰冷的铁门,身体顺着门板滑落,无力的蹲在地上。

杏寿郎大哥不记得他了。

鬼舞辻无惨成了他的邻居。

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就是一个巨大而荒谬的噩梦。他找不到任何熟悉的东西,找不到任何可以依靠的支点。

就在他被巨大的孤独和混乱吞噬时,他口袋里的某个东西,随着他下蹲的动作,掉在了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是一串钥匙。

炭治郎低头看着地上的钥匙,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再次浮现。他颤抖着手,捡起钥匙,找到了对应的那一把,插进了锁孔。

“咔嚓。”

锁开了。

他推开门,一股温暖的、混合着饭菜香气的空气扑面而来。

房间里灯火通明。

“哥哥?你回来了!怎么这么晚?”

一个温柔又带着一丝担忧的女声从房间里传来。

这个声音……

炭治郎猛的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客厅的餐桌旁,一个少女正站起身。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带有麻叶纹样的家居服,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柔顺的披在身后。她转过头,露出一张清秀可爱的脸庞,那双和他一样温柔的眼眸里,此刻正写满了关切。

“祢豆子……”

炭治郎呆呆的站在门口,嘴唇翕动,发出了这个他念了千遍万遍的名字。

眼前的少女,不是那个咬着竹筒、无法说话、时而会变得狂暴的鬼。

是那个在他出发去镇上卖炭前,笑着对他说“路上小心”的妹妹。是那个会帮着妈妈照顾弟弟妹妹,温柔又懂事的人类女孩。

“哥哥!你的脸怎么了?”祢豆子看到他脸上的伤,惊叫一声,快步跑到他面前。她伸出温暖的小手,想要触摸他的脸颊,又怕弄疼他,手停在了半空中。

“是、是不是又有人欺负你了?”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眼眶瞬间就红了。

温暖的,真实的,会为他担心,会为他流泪的祢豆子。

炭治郎再也支撑不住了。

他猛的向前一步,张开双臂,将眼前这个比他矮一个头的妹妹紧紧的、紧紧的拥入怀中。

“哥哥?”祢豆子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愣,随即感受到了他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

“太好了……”

炭治郎把脸埋在妹妹的颈窝里,感受着那份独属于家人的、温暖而熟悉的气息,积压了一整晚的恐惧、委屈、迷茫和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温热的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浸湿了祢豆子肩头的衣料。

“祢豆子……太好了……你没事……”

他语无伦次的呢喃着,收紧了手臂,仿佛要将妹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个最珍贵的宝物就会再次消失不见。

“哥哥,你怎么了?别吓我啊!”祢豆子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推开他,只是用手一下一下的,轻轻拍着他宽阔却在颤抖的后背,像小时候安抚做噩梦的他一样。

怀里的温暖是真实的。

但门外那个荒诞的世界,也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