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痛失与绝地

箭矢破空的声音,是在它钉入眼眶之后,才传入耳中的。

先是视觉——左半边的世界骤然碎裂,化作一片粘稠滚烫的猩红,混杂着破碎的晶状体碎片和某种更深的黑暗。然后是触觉——一根冰冷坚硬的东西,蛮横地凿穿了薄薄的眼眶骨,深深嵌入后方柔软的组织,带来一阵短暂的、近乎麻木的钝痛。

最后,才是声音。

“咻——”

以及身后不远处,那个持着猎弓的灰袍道人,带着几分讶异和更多残忍兴味的低语:“咦?这小崽子,反应倒是快,本想射后心的。”

张麒麟踉跄了一步,没有倒下。右手下意识抬到眼前,指尖触到了那根兀自颤动的箭杆尾羽,黏腻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脖颈,洇湿了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道童服。血腥味冲进鼻腔,混合着森林里腐烂落叶和自身数月奔逃积攒下的汗臭、污垢,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独特气息。

疼吗?

疼。但比起胸膛里那股因为吞服了四百年桑葚、正疯狂冲撞着四肢百骸、几乎要将他从内而外撕裂的灼热药力,比起这几个月餐风露宿、与兽争食、在生死边缘反复横跳所积累的疲惫与恐惧,这点肉体的疼痛,反而显得清晰、具体,甚至……有些亲切。

至少,它证明自己还活着。

“炼体三重天……”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不知是笑是喘。按照此世修行界粗浅的划分,炼体九重,前三重不过打熬筋骨气力,在真正的修士眼中与凡人莽夫无异。可对此刻九岁身躯、前世灵魂的他而言,这三重天的气力、速度、以及最为关键的坚韧,是这数月能从豺狼虎豹、甚至更低阶的妖物口中逃命的唯一依仗。

也是此刻,他还能站着的倚仗。

“眼睛……”他左手猛地抬起,不是去拔箭——那只会造成更可怕的撕裂伤——而是并指如刀,指尖因运力而微微发白,带着炼体三重天所能调动的全部气血,狠狠刺入箭矢周围的皮肉!

“嗤——”

更剧烈的痛楚炸开,但他动作没有丝毫凝滞。手指抠进血肉,摸索到箭镞的倒钩,猛地向外一扯!连带着破碎的眼球、神经、血管,一团模糊的血肉被他生生从眼眶里挖了出来!

没有惨叫。

只有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闷哼,以及骤然变得更加粗重的喘息。

他将那团温热的、还在滴血的东西随手甩向路边的荆棘丛,看也不看。右眼眶只剩下一个汩汩冒血的空洞,边缘皮肉翻卷,异常狰狞。他用撕下的破烂衣角,胡乱在脸上缠绕几圈,勉强压住汹涌的血流。动作麻利得不像个孩子,更像……前世那些受伤后自行处理伤口的老兵。

耽误不过两三个呼吸。

身后,追击者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咒骂已经清晰可闻。

“追!别让这药崽子跑了!桑葚药力还在他体内流淌,现在抓回去,开炉炼制‘人元大丹’,正是时候!”为首道士的声音带着贪婪的急促。

“大哥,这小娃子狠劲不小啊……”

“哼,再狠也是砧板上的肉!快!”

张麒麟转身,独眼中凶光一闪,不再沿着容易被预判的路径奔跑,而是猛地折向一侧更茂密、荆棘更盛的灌木丛,手脚并用,像一头受伤的幼兽,拼命向山林深处钻去。

他记得这片森林的地图——如果那老猎户濒死前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的简陋线条能称为地图的话。前方不远,有一处断崖,地图标注“虎口崖,深不可测,绝地”。

绝地?

他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配合那染血的半边脸颊,状如恶鬼。

绝地,也可能是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