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顺着石阶的缝隙往下流,像一条条赤红的蚯蚓,蜿蜒着爬过青苔,爬过落叶,爬进泥土里。
张麒麟缩在供桌底下,透过垂落的杏黄桌布缝隙,看见师兄广元君的脚。那双脚上的布鞋破了洞,大脚趾露在外面,指甲缝里塞着泥。此刻,那脚正在抽搐,一下,两下,每抽搐一次,脚边那滩深色的液体就扩大一圈。
外面有笑声。癫狂的、尖锐的,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刮铁皮。
“青光山八角观,三百年前何等威风?如今就剩这几个歪瓜裂枣?”那声音黏腻湿滑,像刚从泥沼里爬出来的东西在说话。
然后是师兄清微的惨叫。很短促,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掐断了喉咙。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张麒麟咬着自己的手背,牙齿深深陷进皮肉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眼泪糊了满脸,混着供桌底下积年的灰尘,在脸上和出两道泥沟。他八岁,在八角观三年,平日里只做些洒扫、烧水的活计。师傅说他有灵根,但年纪太小,筋骨未开,还不是修行的时候。
现在,永远也不会是了。
脚步声靠近了。不是人的脚步声,更轻,更飘,像是踮着脚尖在跳舞。透过桌布的缝隙,张麒麟看见一双赤足,脚踝纤细,皮肤白得发青,指甲却是乌黑的。那脚在广元君身边停住,弯下腰去。
“哟,还有一个喘气的。”
是女人的声音,甜得发腻,却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张麒麟看见广元君的手猛地抬起来,抓住了那只赤足的手腕。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青筋暴起。
“跑……”广元君的喉咙里挤出这个字,嘶哑得不成样子,“小……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那只白得发青的手轻轻一拧,张麒麟听见了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然后,广元君的头转向了供桌的方向。
他的眼睛已经浑浊,血从嘴角、鼻孔、耳朵里往外淌,可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异常清明。他看见了桌布缝隙后那双惊恐的眼睛。
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紧接着,张麒麟看见广元君的另一只手猛地拍向自己的胸口。不是攻击,而是某种决绝的、自毁般的动作。一股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青光从他胸口炸开,像风中残烛的最后一次摇曳,倏地钻入地下,顺着某种看不见的轨迹,闪电般没入供桌底下,撞进了张麒麟的胸膛。
那感觉不烫,不冷,却像是一根烧红的针,直直扎进了心脏最深处。张麒麟浑身剧震,几乎要叫出声来,却死死咬住了手背,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
广元君的眼神彻底涣散了,那只抓住赤足的手无力地松开,软软垂落。
赤足的主人直起身,似乎有些疑惑地“咦”了一声,环顾四周。片刻后,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了,与远处那些癫狂的笑声、法术爆裂的轰鸣、临死的哀嚎混在一起,最终化为一片模糊的喧嚣。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风穿过残破殿宇的呜咽,和某种贪婪的、细碎的咀嚼声——大概是乌鸦,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开始享用盛宴。
张麒麟又等了很久,等到腿脚麻木,等到咬着手背的牙齿都松了劲,等到供桌外的光线从惨白变为昏黄。
他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挪出来。
首先看见的是广元君的脸。眼睛还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里面空无一物。他的胸口有一个焦黑的窟窿,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野兽活活掏开了。张麒麟认得那位置,师傅说过,那是丹田气海,修行者的根本。
他不敢再看,手脚并用地爬起来。
眼前的景象让他定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八角观没了。
或者说,还剩下些残骸。主殿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碎裂的三清神像,泥塑的脸上沾着不知是谁的血。回廊的柱子东倒西歪,雕花的木窗碎了一地。院子里到处都是人,或者说,曾经是人。穿着灰色道袍的师兄们,有的倒在血泊里,有的挂在断墙上,有的甚至被法术炸得四分五裂,脏器涂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还有一种奇怪的、甜腻的焦糊味。
张麒麟开始发抖,控制不住地抖。他认得那个倒在香炉边、少了半边脑袋的是最爱逗他的清风师兄;那个被一根木矛钉在照壁上的,是总嫌他烧水慢的明性师兄;远处那堆焦炭旁露出一角熟悉的蓝色碎花布——是厨娘刘婶,昨天还偷偷塞给他一块麦芽糖。
他张开嘴,想哭,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
跑。
一个字眼钻进他混沌的脑子。
师兄临死前说的。广元师兄用最后一点力气,把什么东西打进他身体里时,无声说的那个字。
跑。
张麒麟转身,踉踉跄跄地冲向道观的后门。后门通常通往菜园和柴房,再往后,就是青光山茂密得不见天日的原始山林。他个子小,又没修为,平日里师兄们练功、御器、争斗,没人会多看他一眼。此刻,这成了他唯一的生机。
后门已经碎了,门板歪斜地挂在一边。他钻出去,一头扎进及腰深的荒草里。草叶刮在脸上,生疼。他不管不顾,只是拼命地往前跑,往树林最密、阴影最深的地方跑。
他听见身后隐约传来人声,似乎是那些屠戮者折返,或是在清点战利品。有笑声,有争吵,似乎为了某件法器起了争执。
这些声音刺激着他,让他跑得更快。树枝抽打在身上,尖锐的石头硌破了脚底,他都感觉不到。胸膛里那股被广元师兄打入的东西在隐隐发热,像揣着一块温吞的炭。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天色完全黑透,林子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虫鸣和夜枭偶尔的啼叫。精疲力尽时,他摔进一个腐朽的树洞里,蜷缩起来,终于昏死过去。
昏迷中,破碎的画面闪过。
不是八岁孩童的记忆。
是钢铁的洪流,震耳欲聋的轰鸣,硝烟与尘土混合的味道。是迷彩服,是滚烫的枪管,是战友咧着嘴、露出被烟熏黄牙齿的笑脸。是某个灯火通明的房间,几个穿着同样褪色军装的男人,举着廉价的酒杯,大声嚷嚷着退伍后的打算——开货车、当保安、回老家包几亩地。酒杯碰撞,劣质白酒辛辣的气味直冲鼻腔。
然后是一片黑暗。
再然后,是颠簸的牛车,木头轮子碾过石板路的吱呀声。一个五岁孩子捏着纸风车奔跑的欢快。猛地撞上什么,跌坐在地。撩开的车帘后,一双苍老却异常明亮的眼睛。
“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可愿入老夫门下,成为道士?”
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接着是铁匠铺里叮当作当的打铁声,父亲张白虎壮硕的背影,母亲柳氏在灶台边忙碌时温柔的侧脸,空气里飘着的豆香味……所有画面鲜活而温暖,与刚才那修罗地狱般的景象,与脑海中那些陌生的钢铁记忆,疯狂地交织、碰撞、撕扯。
“啊——!”
张麒麟猛地从树洞里弹坐起来,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天刚蒙蒙亮,林间弥漫着乳白色的雾气。
他怔怔地坐在那里,看着自己那双满是泥污和血口子的小手。
两股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冲垮了意识的堤坝,融合在一起。
我叫张麒麟。
我……曾经是华夏共和国的一名军人,退伍前夕,喝多了酒……
我也叫张麒麟,是白邑镇铁匠张白虎的儿子,五岁那年被一个老道士带上青光山八角观,成了道童。
我死了?还是活了?
不,我都活着。以一种荒谬的、令人绝望的方式,同时活着。
前世短暂的二十多年,与此世八年的记忆,清晰地并列在脑海中。前世的认知,让他瞬间理解了昨夜发生的一切意味着什么——不是孩童眼中的恐怖故事,而是一场赤裸裸的、残忍的灭门屠杀,为了资源,为了功法,为了那些玄之又玄的“机缘”。
而此世的记忆,那些温情的、平凡的片段,此刻却化作最锋利的刀子,切割着他的心脏。
家。
白邑镇。
爹,娘。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窜入脑海。
青光山八角观,在这方圆千里并非无名小派。能在一夜之间将其屠戮殆尽,敌人会是何等势力?他们的行动,会仅仅局限于一座道观吗?附近凡人的城镇……
张麒麟浑身冰冷,比昨夜缩在供桌下时还要冷。
他挣扎着爬出树洞,辨了辨方向——这是前世作为军人的本能。青光山位于崇安郡边缘,白邑镇则在崇安郡另一侧的平原上,中间隔着数百里险峻的崇安郡岭。对于一个八岁孩子,这是无法想象的天堑。
但他必须回去。
一种混合着绝望、恐惧、以及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希望的情绪,驱使着他,开始向着东方,手脚并用地攀爬、行走。
旅途的艰辛,难以用言语描述。渴了喝山泉水、嚼树叶,饿了找野果、挖草根,甚至跟野狗抢过腐肉。白天赶路,晚上找个树洞或岩缝瑟缩着度过,警惕着山林里的一切声响——野兽的咆哮,毒虫的窸窣,还有偶尔从天空掠过的、散发着不祥光芒的遁影。
他不敢走大路,只敢在密林和山脊的阴影里穿行。胸膛里那股温热的气息,偶尔会在他力竭或受伤时,流淌出一丝微弱的力量,支撑他不至于倒下。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广元师兄用命换来的馈赠,此刻是他唯一的倚仗。
几个月后,当他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站在高处,望见那片熟悉的平原时,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
没有想象中的炊烟袅袅,没有记忆中集镇的热闹喧嚣。
目之所及,是一片毫无生气的灰黑。
他连滚带爬地冲下山,踉跄着奔向记忆中的镇口。
城墙塌了,不是岁月侵蚀的倒塌,而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蛮横地摧毁,乱石堆里还能看见朽烂的布料和森白的骨头。
走进“镇子”,每一步都踩在破碎的瓦砾和灰尘上。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成了焦黑的框架,少数还立着的,也门窗洞开,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绝望地凝视着天空。风穿过废墟,发出呜咽般的低啸。
没有尸体。
至少没有完整的、新鲜的尸体。
只有零星散落的、已经彻底白骨化的骸骨,上面残留着齿痕和焦痕。乌鸦成群结队地落在残垣断壁上,黑压压一片,猩红的眼睛冷漠地看着这个闯入的不速之客。白色的招魂幡破碎不堪,挂在歪斜的竿子上,在风中无力地飘动。
张麒麟的脚步越来越慢,最终停在了一片相对空旷的废墟前。
这里原本是镇子的中心,有个小广场,旁边是张家铁铺,对面是柳家的豆腐坊。
现在,只有焦土,和几根倔强指向天空的、烧成炭的房梁。
他跪了下来。
膝盖砸在冰冷的碎石上,感觉不到疼。
眼睛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
所有的力气,所有的侥幸,所有的支撑着他翻山越岭、茹毛饮血也要回来的那一点渺茫希望,在这一刻,彻底崩碎成灰。
都没了。
青光山八角观,没了。
白邑镇,家,爹,娘,都没了。
为什么?
前世,他见过战争,见过死亡,但那是为了信念,为了家园,至少有一个可以理解的理由。可这里是什么?修行?大道?长生?
就为了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就可以如此轻描淡写地抹去成千上万人的存在?就可以像踩死一窝蚂蚁一样,毁掉别人几代人经营的生活、记忆和情感?
冰冷的愤怒,如同毒液,开始取代绝望,一丝丝注入他的血管。那是一种在前世军旅中淬炼出的,针对不公与暴虐的本能怒火,此刻混合着此世孩童失去一切的巨大悲恸,孕育出某种极其危险的东西。
就在这时,天空暗了下来。
不是乌云蔽日,而是某种更实质性的、沉重的东西,遮蔽了天光。
张麒麟茫然地抬起头。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面旗。
一面巨大到无法想象的黑色大旗,正缓缓从远方的天际“滑”过。
它有多大?千丈?万丈?难以估量。旗面是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仿佛将一片夜空裁剪下来,做成了旗帜。旗面上,用某种暗红色的、像是凝结血块般的颜料,书写着巨大的符篆文字。张麒麟不认得那些字,但那笔画结构,与他记忆中八角观典籍里的某些邪道符箓,隐隐有相似的气息,狰狞、扭曲,充满不祥。
正邪幽冥似鬼,天成卓方武道玄。
旗杆看不见尽头,没入更高处的云层。旗帜所过之处,下方的山川大地都笼罩在一片沉郁的阴影中。
更令人窒息的是,那旗帜仿佛是一个活着的、贪婪的巨口。源源不断的、淡淡的灰黑色影子,从下方的大地、废墟、甚至空气中被抽离出来,发出无声的哀嚎,身不由己地被吸入那翻涌的黑色旗面之中。那些影子,有的依稀能辨出人形,有的则是各种扭曲的怪状。
招魂幡……不,是比招魂幡可怕千万倍的东西。
在这遮天蔽日的巨旗下方,几个小小的黑点悬浮在半空。离得远,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出都穿着统一的黑色道袍,袍袖在罡风中猎猎作响。他们似乎正在操纵那面恐怖的巨旗,偶尔抬手打出一道法诀,没入旗中。
其中一人似乎朝白邑镇废墟这边扫了一眼。
张麒麟浑身汗毛倒竖,前世在战场上锻炼出的对危机的直觉疯狂预警。他猛地将身体伏低,几乎是贴着地面,一点点挪进旁边一处半塌的墙根下的草丛里,屏住呼吸,只露出一双眼睛,透过枯草的缝隙,死死盯着天空。
那几个黑点似乎并未在意这片早已死透的废墟。对他们而言,这里残留的些许残魂怨念,不过是巨旗吞噬的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他们低声交谈了几句,声音被风送下来些许碎片,冰冷而淡漠:
“……崇安郡七镇十三村,魂魄收得差不多了。”
“师尊的‘玄幽冥煞旗’此番又能精进不少。”
“可惜尽是凡魂,浊气太重,还需好生淬炼……”
“莫要多言,速去下一处。北边‘玄阴洞’的人似乎也盯上了这片地界。”
几句话,轻描淡写,决定了脚下这片土地上无数生灵的最终归宿——不仅是杀死,连魂魄都要被收取,炼入那面恐怖的旗帜,永世不得超生。
黑影们化作数道遁光,随着那缓缓移动的遮天黑旗,向着远方天际而去,留下更加死寂的天地。
过了许久,直到那旗帜的阴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阳光重新洒落——却丝毫无法温暖这片冰冷的废墟。
张麒麟依旧蜷缩在草丛里,一动不动。
他的身体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恐惧而微微颤抖,但他的眼睛,却不再有孩童的懵懂,也不再只有纯粹的绝望和悲伤。
那里面,燃起了一簇幽暗的火。
冰冷,扭曲,却异常顽强。
他慢慢摊开自己脏污的小手,看着掌心交错的纹路。胸膛深处,广元师兄打入的那点微弱的青光,似乎感应到了他心绪的剧烈变化,第一次,主动地、清晰地跳动了一下,传来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流。
原来,这就是道。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修行。
掠夺,杀戮,视万物为刍狗。
他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冷潮湿的泥土上。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潭般的幽暗。
“道……”
一个沙哑的、完全不似八岁孩童的声音,从他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某种斩断一切过往的决绝。
“那就……修吧。”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承载着他此生最初温暖、最终却化为炼狱的废墟。然后,转过身,面向那无尽苍茫的、危机四伏的荒野,迈出了第一步。
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
走向那吞噬一切、也被一切渴望的,扭曲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