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逐在继续。身后的灰袍道人修为显然高出他不止一筹，若非顾忌林中复杂地形和可能存在的其他危险，早该将他擒下。即便如此，距离也在不断拉近。箭矢、低阶的束缚符箓、阴毒的蚀骨阴风，不时从身后袭来，在他身上增添着新的伤口。
血腥味，在林中弥漫开来。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密林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灰白色岩壁，和岩壁前方——一片令人头晕目眩的虚空。
断崖到了。
崖边狂风呼啸，卷动着张麒麟染血的破烂衣角。他踉跄着冲到崖边，探头向下望去。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只有冰冷的、带着湿气的风不断向上涌来，像是巨兽的呼吸。
身后，三道灰影先后掠出树林，呈三角之势，将他围在崖边。正是追杀他数日的那三个灰袍道士。为首者面白无须，眼神阴鸷；左侧是那个持弓的，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右侧是个矮胖道士，手中捏着一把黑乎乎的粉末，眼神警惕。
“跑啊，小崽子，怎么不跑了？”持弓道士嗤笑，拍了拍手中的猎弓，“乖乖跟道爷们回去，投入丹炉，也算是你这蝼蚁之身，为大道做出点贡献。”
张麒麟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万丈深渊。独眼从三个道士身上逐一扫过，目光冰冷，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凝实的、彻骨的恨意。
“妈的巴子……”他开口，声音嘶哑干裂，却吐字清晰，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硬，“老子只想长生久视，安安稳稳修行……你们这些阻道之徒……不共戴天！”
三个道士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这濒死的孩童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若是老子今日不死……”张麒麟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笑容森然，“日后，定将今日之‘恩’，百倍奉还！”
话音未落，他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向后猛地一倒！
身影瞬间被崖边的云雾吞没，消失不见。
三个道士脸色一变，同时抢到崖边，探头下望。只见云雾翻涌，深不见底，只有凄厉的风声回荡。
“大哥，这……”矮胖道士脸色有些发白，“这小娃娃跳下去了？这可如何是好？没了这上好的‘药引’，师尊那边……”
持弓道士也皱起眉头：“这虎口崖据说深有万丈，崖下多有毒瘴凶兽，这小子重伤在身，绝无生理。只是可惜了那四百年桑葚的药力……”
为首的白面道士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眼神闪烁，望着翻腾的云雾，沉默片刻，忽然阴恻恻一笑：“二弟，莫急。”
他转身，不再看那悬崖，目光投向森林另一端隐约可见的、更平坦的地势方向。
“贫道记得，山脚往东百余里，有一处村镇，名为‘靠山屯’。”他慢条斯理地说，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与我等……似乎也有些缘法。暂且去往那里，再做计较。总能找到合用的‘材料’。”
另外两人对视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也重新浮现出贪婪而冷漠的笑容。
“大哥高见！”
“正是，正是！凡人村镇，血气充沛的童男童女，总归是有的！”
三道灰光掠起，不再停留，向着东方天际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山林上空。
崖边，重归寂静。
只有风，永不停歇地吹着。
不知过了多久。
在悬崖下方约十丈处，一处被浓密藤蔓和凸起岩石遮蔽的、极其隐蔽的角落里，一只沾满血污和泥土的小手，死死扣住了一根从岩缝里顽强生长出来的老藤。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
接着，另一只手也探了上来，摸索着，找到了一个更稳固的着力点。
一个小小的身影，极其缓慢、艰难地，从藤蔓遮掩的凹陷处，一点点“挪”了上来。动作小心到了极点，生怕带落一块碎石，发出丝毫声响。
最终，他翻上了悬崖边一块相对平整的岩石，仰面躺倒，胸膛剧烈起伏，像拉风箱一样喘息着。脸上胡乱缠绕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干涸发黑，左眼处的凹陷触目惊心。裸露的皮肤上满是擦伤、刮痕和先前逃亡时留下的伤口。
他看着头顶那片被崖壁切割成狭长一条的蓝天，几缕白云悠悠飘过。阳光有些刺眼。
他还活着。
嘴角难以控制地向上勾起，牵扯到脸上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但这疼痛让他更加清醒。笑容先是无声，继而变成低低的、压抑的、带着劫后余生癫狂的闷笑，肩膀耸动着，直到笑出眼泪——如果右眼还能流出泪的话。
“哈……哈哈……咳咳……”他呛咳起来，咳出带着血沫的唾沫。
但笑意很快收敛。
因为，山林深处，一声低沉雄浑、充满野性威压的咆哮，由远及近，隆隆传来！震得崖边碎石簌簌落下。
张麒麟浑身汗毛瞬间倒竖！那绝不是普通野兽的吼声！其中蕴含的暴戾气息和隐隐的……灵压？
他猛地翻身坐起，动作牵动全身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侧耳倾听，咆哮声似乎正在朝着这个方向逼近，伴随着树木断裂的咔嚓声和地面隐约的震动。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骂这该死的运气，还是骂那三个引来麻烦的道士，或者两者皆有。
刚出狼窝，又入虎穴？不，听这动静，怕是比虎穴还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