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便士的谎言

卡塔帕市的清晨并不意味着光明。

它只是意味着天空从漆黑变成了令人倍感压抑的铅灰色。

雨虽然停了,但雾气却更浓了。

这是混合了泰晤士河畔的湿气与工业区煤烟的特产,当地人称之为豌豆汤……

既浓稠,又带着一股陈腐的味道。

林恩是被饿醒的。

他费力地睁开眼,从那张散发着霉味的单人床上爬起来。

昨晚那次短暂的神话降临虽然只有几秒钟,却像是抽干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现在的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块被拧干了水分的海绵。

“首先,要解决生存问题。”

林恩走到洗脸架前,看着铜盆里的冷水映出的自己。

面色苍白,黑眼圈浓重,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却燃烧着名为求生欲的火焰。

他洗了把脸。

然后,他从枕头下摸出了原主留下的钱袋。

倒出来一数,林恩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三枚银索尔,十二枚铜便士。

在这个世界的货币体系里,一枚金鹰等于二十枚银索尔,一枚银索尔等于十二枚铜便士。

而在卡塔帕市的下城区,一块不掺木屑的白面包需要两便士,一份能看见肉沫的炖菜需要六便士。

“如果不尽快开源,别说经营神秘组织了,我大概会成为第一个饿死在自家店里的穿越者。”

林恩叹了口气,用冷水洗了把脸,强行让自己精神起来。

他换上了那套虽然有些旧但熨烫得笔挺的衬衫和马甲,将单片眼镜仔细地擦亮,戴在左眼上。

无论钱包里有几个子儿,出门的行头不能乱。

这是守秘人的自我修养。

……

推开古董店的大门,清晨的喧嚣扑面而来。

虽然是下城区,但街道上已经挤满了为了生计奔波的人们。

穿着灰色工装的工人匆匆赶往蒸汽工厂。

卖报童挥舞着手中沾着油墨的《晨间邮报》。

装着煤炭的马车碾过积水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街上有一半的人都戴着各式各样的护目镜或面罩。

这并非为了时尚,而是为了阻挡灰雾中可能存在的微量侵蚀。

……

他走进隔壁的一家名为老约翰的餐馆。

店内充满了煎培根的焦香和廉价烟草的味道。

“哟,吉尔曼先生。”

胖乎乎的老约翰正在铁板后忙活,看到林恩进来,有些诧异。

“今天起得这么早?还是要一份绅士套餐吗?”

所谓的绅士套餐,其实就是一杯加了过多糖的劣质红茶,和两片烤得焦黑的吐司。

“不。”

林恩在吧台前坐下,将一枚银索尔轻轻拍在油腻的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必须要摄入高热量来恢复体力,昨晚那种虚弱感绝不能再次出现。

“来一份全套早餐。我要双份的香肠,煎蛋要单面熟的,还要一份茄汁黄豆。哦,茶换成咖啡,多加奶。”

老约翰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金牙:

“看来最近生意不错?好嘞,稍等!”

等待食物的过程中,林恩随手拿起了旁边的一份报纸。

头版头条用粗黑的字体写着:

《下城区惊现剥皮连环案,教会审判庭已介入调查》

林恩的目光微微一凝。

剥皮?

这听起来有些耳熟。

“那是真的惨啊。”

老约翰一边翻动着滋滋作响的香肠,一边压低声音说道。

“听说受害者都被扒得干干净净,像是某种邪恶仪式。现在人心惶惶的,大家都说是灰雾里跑出来的怪物干的。”

林恩不动声色地推了推单片眼镜:

“恐惧是滋生谣言的温床,也是……某些东西的养料。”

老约翰没听懂这句神棍的话,只是把热气腾腾的餐盘端了上来。

林恩没有狼吞虎咽,尽管他的胃在疯狂咆哮。

他拿起刀叉,动作优雅地切开香肠,蘸着蛋液送入口中。

油脂与蛋白质的香气瞬间在舌尖炸开,让他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啊……

这就是活着的感觉。

尽管这顿饭花了他整整十便士,但他觉得物超所值。

就在他享受这难得的惬意时,餐馆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穿着天鹅绒长裙,戴着面纱的妇人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四十岁左右,虽然衣着华贵,但神色慌张,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简陋小皮包。

她环顾四周,显然对这种下城区的油烟味感到不适,但似乎又在急切地寻找着什么。

林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

他趁机借用薇拉的被动感知进行洞察……

洞察:她身上沾染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硫磺的恶魔气息。

但这气息不属于她,更像是她长期接触某件被污染的物品。

这种气息可能致使她产生幻听。

……

机会来了。

林恩咽下最后一口煎蛋,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然后站起身,假装不经意地经过那位妇人身边。

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他停下了脚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夫人,您昨晚……又听见墙壁里的哭声了吗?”

妇人的身体猛地僵硬了。

她惊恐地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气质神秘,戴着单片眼镜的年轻人。

“你……你怎么知道?”

她的声音在颤抖。

林恩微微一笑,那是经过镜子前练习了无数次的标准神棍式微笑……

三分悲悯,三分高深,四分漫不经心。

“玫瑰十字古董店。”

林恩指了指隔壁的招牌。

“有些东西,不仅是有历史,更是有记忆的。如果您想解决那个麻烦,或许可以来坐坐。”

说完,他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出了餐馆。

欲擒故纵。

这是前世职场的前辈教导的骗术核心。

永远不要求着别人买你的东西,要让他们求着你救命。

……

回到店里,林恩并没有闲着。

他迅速从杂物堆里翻出了一个黄铜做的旧纽扣,那是原主小时候大衣上掉下来的。

他又找来一把刻刀,在纽扣背面刻上了一个仿佛眼睛与帷幕交织的扭曲图案。

这是他刚才吃香肠时想好的组织徽章:

帷幕之眼。

具体寓意嘛……

“我们在帷幕之后,注视着世间的一切。”

……

做完这一切,他把这枚平平无奇的纽扣放在了一个铺着黑天鹅绒的精致小盒子里,摆在了柜台最显眼的位置。

五分钟后。

风铃声响起。

那位贵妇人果然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有些犹豫和畏惧。

“打……打扰了。”

她结结巴巴地说道。

“请问,您刚才说的话……”

林恩坐在高背椅上,正在翻看那本并不存在的账本。

他缓缓抬起头,单片眼镜反射着窗外的微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请坐,盖博夫人。”

林恩一口叫出了她的姓氏。

这不是魔法,而是刚才在餐馆看报纸时,他在不起眼的角落看到了一则关于盖博纺织厂招工的广告,上面有着一对夫妇的联系方式。

而她手包上的纹章与广告上的商标一模一样。

衣着华贵的她,却使用的名不见经传的小纺织厂制作的皮包。

若非喜好独特,那么大概率有某种特别的理由。

那么这种特别的理由会是什么呢?

来自亲密的家人朋友的赠礼?亦或是她自己本人与之息息相关。

无论是哪种理由,赌她的姓氏为盖博都是赢面极大的。

这一手仿若全知全能的表演,瞬间击穿了妇人的心理防线。

“大……大师!”

盖博夫人几乎要哭出来了,她瘫软在椅子上。

“救救我!那个东西……那个花瓶!自从我丈夫把它带回来,我就每晚都在做噩梦!我听见有人在尖叫,还有血……到处都是血!”

林恩保持着沉默,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在利用系统快速分析。

花瓶?

大概率是某个出土的陪葬品,沾了点阴气,或者干脆就是有些微弱的辐射。

“那个花瓶,是活着历史的一部分。”

林恩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它承载了上一任主人的怨念。您把它放在了卧室,对吗?”

“是……是的!”

“普通的手段无法销毁它,甚至可能激怒其中的灵。”

林恩站起身,走到柜台前,拿起那个装着旧纽扣的小盒子。

他打开盒子。

那一刻,他悄悄动用了一丝丝薇拉的【鲜血操纵】能力,让指尖的一滴血气渗透进这枚铜纽扣中。

虽然只是一丝丝气息,但对于普通人来说,那瞬间爆发出的压迫感和冰冷的血腥味,简直如同神迹。

盖博夫人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那个不起眼的铜扣,在她眼里仿佛变成了一件散发着古老威严的圣物。

“这是黄昏的信物。”

林恩面不改色地编造着神话。

“它曾属于一位在那场大灾变中牺牲的守夜人。它并不驱散黑暗,因为它本身就比黑暗更令人敬畏。”

他合上盖子,将盒子推到妇人面前。

“把它压在花瓶下三天。三天后,把花瓶砸碎,扔进流动的河水里。记住,必须是三天。”

盖博夫人颤抖着伸出手,仿佛捧着整个世界的救赎:

“这……这需要多少钱?”

林恩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冷茶抿了一口。

“我们只渡有缘人。”

他淡淡地说道。

“但为了维持这种缘分的平衡,您需要支付一点代价来切断您与厄运的联系。”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三百金鹰?”

盖博夫人脸色苍白,这可是一笔巨款。

林恩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神秘莫测的笑容:

“三十枚银索尔。以及……一个承诺。”

“承诺?”

“未来某一天,当黄昏需要借用您的一点微不足道的方便时,希望您不要拒绝。”

盖博夫人愣住了。

只要三十银索尔?

这简直是白送!

而且那个承诺听起来是如此的缥缈。

她立刻从包里掏出钱袋,数出了三十枚银色的硬币,恭恭敬敬地放在柜台上。

“谢……谢谢大师!谢谢您!”

看着妇人千恩万谢地离开,林恩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

三十银索尔。

相当于普通工人一个月的薪水,或者是……一百五十顿全套豪华早餐。

他拿起一枚银币,在指尖轻轻弹起。

“叮!”

悦耳的声音。

【系统提示:由于您的精彩演出(神棍诈骗),获得认知度+20。】

【当前认知度:70/100。】

【距离解锁下一位演员还需:930认知度。】

“还差得远呢。”

林恩收起钱币,眼中的笑意逐渐收敛。

因为他看到,在刚才妇人推门离开的瞬间,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街角一闪而过。

野狼帮的探子。

他们没有直接冲进来,说明昨晚的震慑生效了。

他们在观察,在评估,在等待那个所谓的黄昏露出破绽。

“看来,仅仅靠骗是不够的。”

林恩摸了摸那个空荡荡的、只剩下一颗纽扣印记的黑盒子。

“得给他们准备一场真正的……大戏。”

他转身走向古董店的地下室,那里堆放着原主收集的一堆破烂炼金器材。

魔法不够用,就用化学凑。

这个世界的人恐怕还没见识过,什么叫做粉尘爆炸,什么叫做土制闪光弹。

作为一名优秀的剧团长,除了要有好的演员,还得有顶级的舞台特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