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勇社?武馆?”
“对,新开的武馆,就在前头两条街。”老汉语气有些复杂,“听说这武馆背后有点来头,馆主是个有本事的。他们招人学武,不收费!只要去测个什么‘根骨’,要是被看上了,就能免费学武,每月还能领一份谷子!”
“那谷子我见过有被选上的小子拿出来显摆,嘿,那叫一个香!隔着老远都能闻到,粒粒饱满,金黄金黄的,看着就馋人。可惜啊,老汉我年纪大了,家里那小子送去测了,人家说根骨不成,没选上。”
老汉说着,脸上露出羡慕又遗憾的神色。
免费教武?还发谷子?
陆云笙的眉头深深皱起。
如今这兵荒马乱、粮价飞涨的年月,粮食比银元还金贵。
这“振勇社”哪来这么大手笔,免费教武不说,还每月发粮?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放下茶钱,对老汉点了点头,起身走出茶馆,不动声色地跟上了那伙匆匆的人流。
转过两条街,果然看到一处新装修的门面,挂着“振勇社”的牌匾,黑底金字,颇有些气派。
门口排着长队,多是些面黄肌瘦却眼神热切的青壮年,甚至有些半大孩子。
武馆门口站着几个身穿统一黑色短打,精神健旺的弟子维持秩序,不断高声吆喝:
“排队!都排好!根骨合格者,即刻录入,免费习武,月领精粮!”
空气中,确实隐隐飘荡着一股异乎寻常的谷物香气。
那香气并不浓烈,却异常醇厚勾人,仿佛能直接勾起人肠胃最深处的渴望。
陆云笙鼻翼微动,他五感敏锐,远超常人。
能分辨出这香气虽然以谷物为基础。
但其中似乎还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甜腻气息,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不适。
而且最让他莫名的是,这味道竟然有些熟悉,
“奇怪……在哪里闻过似的?”
他站在不远处的街角阴影里,静静观察。
看到那些被叫到名字、进入武馆片刻后出来的青年,个个脸上带着狂喜。
手里小心捧着一个粗布小口袋,紧紧捂着,那诱人的异香正是从袋中飘出。
周围等待的人见状,眼神更加炽热,拼命往前挤。
“这谷子……”
陆云笙眼神微凝。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练武!强身!保家!吃饭!”
“靖安军的大人们说了,乱世要有力!从今天起,凡是愿意跟着咱们‘振勇社’练把式的,管一顿饱饭!练出点名堂的,每月还有两块大洋贴补!”
“看见没?这就是‘武粮’!专补气血,壮筋骨!吃了它,站桩都有劲!”
疤脸光头举起一个粗陶碗。
里面是半碗混杂着些许糙米的、颜色暗沉发红的怪异谷物。
隐隐散发出一股混合香料的气味。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尤其是那些面有菜色的苦力、脚夫,眼睛都直了。
管饭!还有钱拿!这世道,还有什么比这更实在?
混乱中,陆云笙突然看到个身影。
竟然是许久未见的堂哥陆文峰。
他这位堂哥,此刻全然没了往日哪怕装出来的体面。
头发蓬乱,眼窝深陷,身上那件绸衫脏得辨不出颜色,正拼命往前挤。
脸上是一种混合了贪婪、急切和疯狂的扭曲神情,嘴里还神经质地念叨着:
“给我!我要练武!我要变强!我要让那些瞧不起我的人都去死!尤其是陆云笙那个……!”
被捏过根骨的人,凡是通过测试的。
那疤脸光头随手从碗里抓出一小把暗红色的“武粮”。
拍在挤到最前面的几个人手里,包括陆云峰。
拿到“武粮”的人如获至宝,紧紧攥着。
陆云峰捧着那不过一小撮的暗红谷米,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挤出人群。
鬼鬼祟祟地就要往旁边一条臭烘烘的暗巷里钻,看样子是迫不及待想吞下去。
只不过,在陆云峰即将把谷米塞进嘴里的前一刻,一只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谁?!”
陆云峰猛地扭头,看到是陆云笙,先是一愣,
“是你!陆云笙!放开我!这是我的!”
他拼命挣扎,另一只手挥拳就打,但那软绵无力的拳头在陆云笙看来如同儿戏。
陆云笙手指稍一用力。
“啊!”陆云峰惨叫一声,手指松开,那撮暗红色的谷米洒落。
陆云笙另一只手凌空一抄,稳稳将所有谷米接在掌心。
入手微沉,谷粒干瘪,颜色暗红得不正常。
就在入手瞬间,那股铁锈混合廉价香料的怪异气味更浓了。
更让他心头一凛的是,肠胃竟然不受控制地微微蠕动了一下。
传来一种近乎本能的对“营养”或“能量”的渴求感!
但这渴求感背后,又隐隐带着一丝让他皮肤发紧的阴冷。
不对劲!这谷米绝对有问题!
不仅如此,这谷米上萦绕的某种极淡的阴冷气息。
这会,他也终于想起来了。
这熟悉的感觉从而而来。
“前些天,仁济堂院外的那几个武者……身上便散发的这种味道!”
“难道说……”
“还给我!那是我的!!”
陆云峰如同被抢了食的野狗,嘶吼着扑上来,完全不顾体面。
陆云笙看都懒得看他,随手一脚。
“嘭!”
陆云峰只觉得肚子被铁锤砸中,整个人离地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巷子的土墙上,又滑落下来。
蜷缩在地,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
只剩下嗬嗬的抽气声。
陆云笙不再理会他,捏着那撮暗红谷米,指尖搓动,仔细感知。
那丝熟悉的阴冷气息……有点像……西郊荒庙?
但又有些不同,似乎更加“人工”,更加“浑浊”。
他皱紧眉头,将谷米用油纸包好收起。
……
……
回到陆府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二叔陆文渊便脸色铁青地闯进了陆云笙的小院,身后还跟着码头管事陈掌柜。
“云笙!祸事了!”
陆文渊开口便是这句,声音都带着火气。
“怎么了二叔?”
“少东家,二爷……码头上,咱们‘丰泰’三号、五号仓雇的那十几个固定力工,今早…今早一大半都没来点卯!”
“我派人去他们住的窝棚区找,那一片都快空了!稍微有点气力、手脚齐全的青壮,全跑到城里新开的叫什么‘振勇社’的鬼地方去了……”
陆云笙忍不住皱眉:“这事传的这么快?”
陈掌柜连连点头,补充道:“少东家,不止咱们家。我悄悄问过‘永昌’、‘利源’的管事,他们那边也差不多,只是没咱们这么厉害。那‘振勇社’…像是撒开一张大网,专门捞这些卖力气的青壮!”
“耽误了英国怡和洋行那批棉纱的装卸船期,契约白纸黑字,咱们得赔这个数!”
陆文渊竖起两根手指,脸色难看至极,
“这还只是眼前一笔!码头一停,后续的生意全得乱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