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笙静静听着。
他也没料到,“振勇社”和那“武粮”的影响,已如瘟疫般蔓延。
他抬眼看向陈掌柜:“陈掌柜,力工缺了,为何不立刻去市面上再招一批?津门码头求活的人不少,补充人手应当不难。”
陈掌柜闻言,脸上苦笑一声,
“做了!但……得加钱!这成本…可就海了去了!而且就算招来,也是生手,哪有老力工们熟络?耽误工时更长!”
陆云笙目光微凝。
陆文渊压低了声音,忧心忡忡:
“云笙,我出去探听过口风了。这‘振勇社’的备案手续走得极快,场地也批得蹊跷。”
“出面张罗的,是‘青帮’几个有名的混混头子,但给他们撑场子、偶尔露面巡视的,有几个生面孔,腰杆笔直,行事做派…很像行伍里的人,极可能是换了便装的靖安军军官。他们这是想干什么?招这么多穷苦人去练武?养兵?”
“这就奇怪了啊……”
“不管他们想干什么,”
陆云笙起身,
“已经动到陆家的根本了。码头是津门各家的命脉,也是消息最杂最快的地方。陈掌柜,你方才说,他们的大席棚就在海河边?”
“是,是,离咱们三号仓不远,隔着半里地,动静很大,整日呼喝声不断。”
“好。”陆云笙点点头,
“二叔,码头的事您和陈掌柜先想法稳住,能招多少人就招多少人,工钱…可以酌情先提一些,务必不能让船期耽误太久,该赔的…先认下。稳住局面为上。”
他迈步朝外走去:
“至于这‘振勇社’到底是何方神圣,到底给工人们吃了什么‘定心丸’…我亲自去瞧瞧。”
马车停在肮脏泥泞的窝棚区边缘。
低矮歪斜的棚屋连绵成片,空气里弥漫着污水、煤烟和廉价食物的混合气味。
往日里,这个时候本该是力工们下工回来。
一片嘈杂疲惫的景象,如今却显得异常安静、
只有零星几个面黄肌瘦的妇孺茫然张望。
陆云笙找到几个陆家仓库的老力工时。
他们正围着一口破锅,锅里是清可见底的菜叶粥。
几个人眼神飘忽,身上都隐约带着那股铁锈混合廉价香料的“武粮”气味。
“东家……”为首的瘸腿老李见到陆云笙,有些羞愧地低下头,“不是俺们不仗义,实在是……码头活重钱少,那‘振勇社’管顿饱饭,听说练好了真有补贴。这世道,家里几张嘴等着……”
“是啊,陆少爷,您行行好,别为难俺们了。”另一个中年汉子也苦着脸道。
陆云笙看着他们凹陷的脸颊和眼中那点微弱希望,知道简单的劝说已无意义。
这“武粮”和那“振勇社”给的,是乱世底层最无法抗拒的东西。
生存的希望,哪怕这希望透着诡异。
他正要开口,突然,一个满身污泥、连滚带爬的年轻脚夫冲了过来脸色煞白。
牙齿打颤:“不、不好了!王、王老实被……被怪物叼走了!”
“什么?!”几个力工霍地站起。
“啥怪物?你说清楚!”老李急道。
“蛤、蛤蟆!好大一只蛤蟆!就在前面大路上,噗一下从黑影里跳出来,舌头一卷,就把王老实卷走了!朝着东街那边,那个早就废了的‘永丰机器厂’去了!”年轻脚夫语无伦次,眼里满是惊恐。
大蛤蟆?
陆云笙心头一凛。
西郊荒庙的阴影还未散去,难道城里也开始出现这种鬼东西了?
而且偏偏是在这“振勇社”发“武粮”的窝棚区附近?
“带路!”
那年轻脚夫吓得一哆嗦,但在陆云笙平静目光的注视下,还是战战兢兢地点头,转身带路。
一行人急匆匆赶到东街那间废弃的“永丰机器厂”。
高大的砖石厂房在夜色中如同蹲伏的巨兽,窗户破碎,大门歪斜,里面黑漆漆一片,寂静得可怕。
厂区空地上,散落着锈蚀的机器零件和杂草,一股浓重的铁锈和灰尘味扑面而来。
然而,在这陈旧的气味中,陆云笙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新鲜的血腥气,。
以及……那熟悉的“武粮”怪香!虽然很淡,但确实存在!
地上,有几道凌乱拖拽的血痕,一直延伸到厂房深处黑暗的入口。
“血……真有血!”一个力工声音发颤。
“王老实他……”老李脸色惨白。
年轻脚夫更是吓得两腿发软:“就、就是这里!那蛤蟆跳进去就不见了!”
亲眼见到血迹,再联想到关于邪祟吃人的可怕传闻。
这几个力工刚才那点因为“武粮”而生的勇气瞬间烟消云散,脸上只剩下恐惧。
“陆、陆少爷,这地方邪性!咱、咱们还是报官吧?”老李哆嗦着建议。
陆云笙没有回答,他蹲下身,用手指沾了点尚未完全干涸的血迹捻了捻。
又嗅了嗅空气中那若有若无的“武粮”香气。
心中疑窦更甚。
邪祟出没之地,怎么会有“武粮”的气味?难道……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几个惊恐的力工:
“你们吃的‘武粮’,味道是不是和这里的某种气味有点像?”
几人一愣,仔细嗅了嗅,脸色顿时变得更加难看。
“好、好像……是有点那味儿!”一个鼻子灵的力工颤声道。
“难道……难道是吃了那谷子,才被怪物盯上的?”年轻脚夫快哭出来了。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背脊发凉。
如果真是这样,那“振勇社”发的就不是饭,而是怪物的饲料了!
“你们留在外面,别乱跑,也别进去。”
陆云笙交代一句,不再犹豫,迈步走向那黑洞洞的厂房入口。
气血调动,五感提升到极致。
厂房内部比外面更加黑暗,只有破碎屋顶投下的几缕惨淡月光,勉强勾勒出巨大废弃机床的狰狞轮廓。
空气污浊,灰尘弥漫,血腥味和那股怪香在这里面更加明显。
陆云笙脚步轻如狸猫,沿着地上断续的血迹和拖痕向深处走去。
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声响。
“咕……呱……”
一声沉闷怪异,仿佛憋在喉咙里的蛤蟆叫声。
从厂房更深处、一堆废弃铁桶后面隐约传来。
陆云笙眼神一凝,屏息凝神,缓缓靠近。
就在他注意力被蛤蟆叫声吸引,即将绕过那堆铁桶的瞬间——
异变陡生!
侧后方一处原本看似堆满破布和杂物的阴影里,一道瘦长的人影毫无征兆地暴起!
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拖出残影,直扑陆云笙后心!
手中一道幽暗的寒光,直刺脊椎要害!
没有风声,没有杀意泄露,直到近身才骤然爆发!
这隐匿和突袭的功夫,绝非普通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