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少爷,你怎么来了?”刘茂才抬头见是他,连忙起身,扯出一个疲惫的笑容,声音有些沙哑,“这地方乱,也没个好茶招待。”
“刘队长客气了,路过,来看看。”陆云笙环视这拥挤破败的角落,“你这是……”
“唉,别提了。”刘茂才苦笑,压低声音,“一朝天子一朝臣。靖安军进城,带了他们自己的警务系统,我们这些老人,没背景没靠山的,能不滚蛋就算烧高香了。”
“我这队长……早撸了,现在就是个挂名的巡查,专干些没人愿意跑的苦差、擦屁股的烂事。”
“他奶奶的……还想着立功晋升呢。”
他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愤懑,但更多的是一种认清现实的颓唐。
乱世之中,他们这种旧体系下的中层,往往是最先被牺牲和边缘化的。
陆云笙心中了然,问道:“刘队长见多识广,依你看,眼下这局面……靖安军能站住脚么?听说镇北军前几日还在反扑?”
刘茂才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反扑是反扑了,在城郊打了两次,动静不小,但没讨到便宜。靖安军这帮人,打仗狠,装备也好,关键是……”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他们那位司令,手腕厉害啊。进城这才几天?一边派兵弹压不稳的地段,一边就跟几家大洋行、还有租界里那几位领事打得火热。”
“听说昨儿个还在‘利顺德’摆了酒席,宴请各国商团和侨领,承诺保障商业利益,维护租界安全……你瞧瞧,这路子!”
他咂咂嘴,带着几分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忌惮的语气:“稳住了洋人,就等于稳住了租界那片‘安全区’,有钱人、有货的大商号心里就不那么慌了。”
“内部呢,对青帮这类地头蛇是又打又拉,给个官帽子让他们去咬人、收钱,自己稳坐钓鱼台。”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别说镇北军一时半会儿打不回来,就算津门其他还在观望的势力,我看也得好好掂量掂量了。这位靖安军的头头,不简单,是懂怎么坐江山的。”
陆云笙默默听着,手指轻轻叩击桌面。
拉拢洋人,稳定基本盘,利用本地恶势力当白手套,快速建立统治秩序……
这个靖安军首领,确实是个精通权术的厉害角色。
津门这半壁江山,恐怕真要改姓了。
这对于普通百姓和陆家这样的小商家而言。
意味着更严苛的盘剥和更少的腾挪空间。
但短期内,也可能带来一种扭曲的“秩序”。
“多谢刘队长指点。”陆云笙起身,从袖中滑出几块大洋,轻轻放在桌上,“一点心意,给弟兄们买包烟抽。世道艰难,多保重。”
刘茂才看着那几块大洋,嘴唇动了动,最终化作一声叹息,没有推辞:“陆少爷……你也多小心。如今这世道,什么人得势,什么规矩,都说不准了。”
陆云笙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这间弥漫着失意与压抑的偏房。
走出巡捕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却驱不散心头那层阴霾。
津门的天,确实变了。
离开巡捕房那令人压抑的氛围,陆云笙并未直接回府。
他让车夫先回去,自己则信步在略显冷清的街面上走着。
战乱初定,人心未安,许多往日热闹的茶馆酒楼也门庭冷落。
他随意走进一家还算干净的老茶馆,在临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最普通的茉莉高末。
茶汤寡淡,却正好解渴。
他望着窗外,街上行人神色匆匆,眉宇间大多带着愁苦与警惕。
偶尔有靖安军的巡逻队扛着枪走过,引来一片更刻意的低头回避。
正看着,忽然一阵喧哗从街口传来。
只见一队举着简陋纸旗、拉着横幅的人群,呼喝着口号,情绪激动地涌过。
队伍里什么人都有,穿着洗得发白学生装的青年,面色愁苦的小商贩,还有几个穿着短褂、像是码头力工的汉子。
横幅上写着“抗议苛捐杂税”、“还我生计”、“靖安军与民休息”等字样,墨迹淋漓。
游行队伍规模不算很大,约莫百十人,但在这压抑的街面上,已算是一股不小的动静。
他们呼喊着,沿途有些百姓停下脚步,面露同情,却无人敢应和加入,只是默默看着。
巡逻的靖安军士兵抱着枪冷眼旁观,嘴角挂着讥诮,并未立刻上前驱赶。
但那眼神里的寒意,让人毫不怀疑若有人敢越过某条无形的线,下一刻就会血溅当场。
陆云笙默默看着这群人从窗前呼啸而过,声音渐远。
他抿了口茶,神色平静。
乱世之中,这般抗议,如同投石入沸鼎,除了激起几圈涟漪,难改大局,甚至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茶馆老板是个五六十岁的老汉,过来添水,也顺着陆云笙的目光望了一眼远去的队伍,摇头叹道:
“造孽啊……这世道,活不下去了才敢这么闹。可有什么用呢?靖安军刚进来,正愁没地方立威呢,这不是往枪口上撞么?”
陆云笙随口问道:“前几日也闹过?”
“闹!怎么没闹?”老汉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后怕,“就在西街口,也是这么一帮人,喊得比这还凶,结果怎么着?来了两队兵,枪托、皮鞭一顿招呼,当场就撂倒了好几个,听说拖回去就没气了……血呼啦的,吓得我那几天都没睡好。”
他顿了顿,又苦笑,“不过话说回来,咱这小茶馆,税也确实加了不少,名目多得记不住。可又能咋办?好歹……好歹还没到直接闯进来抢钱抢粮的地步。您是不晓得,早年有些兵匪进城,那才叫真土匪,见啥抢啥,可比这狠多了。”
老汉絮絮叨叨地抱怨着,陆云笙静静听着,这大概是如今大多数升斗小民最真实的心态。
愤怒,恐惧,无奈,在夹缝中苟且求存,只要刀子还没直接架到脖子上,就能忍。
正说着,窗外又有一群人快步走过,方向与刚才游行的队伍不同,神色也与那些悲愤的抗议者迥异。
这些人多是青壮,衣衫不算光鲜,甚至有些破旧。
但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兴奋与渴望,脚步匆匆。
像是赶着去赴什么重要的约会,人数竟比刚才的游行队伍还多些。
“这帮人又是去干嘛?”陆云笙微微挑眉。
老汉探头看了一眼,“哦,他们啊,是去‘振勇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