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日穿着一身烟霞色锦裙,在灯火下更是明艳照人。
只是此刻俏脸含霜,一双眸子直直盯着陆云笙,以及他身侧的王婉清。
旁边一位穿鹅黄衫子的少女以扇掩口,声音却清晰地飘过来:
“南霜,那不是苏家那位么?前几日你亲自下帖邀他赴宴,他可推说有事不来。怎的今夜倒有闲暇,陪……旁人逛灯会了?”
话里带着几分故意挑明的讶异与打趣。
另一位蓝衣少女也接口,目光在陆云笙身上一扫,略显诧异:
“咦,你们先前跟我描述我还不信,可如今他看着……好似与往日有些不同。”
她那日有事,并未跟几人出城踏青。
回来以后才得知几人在城外偶遇了邪祟。
而且似乎对陆家这位少爷的风评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以往的陆云笙在她们眼中,多少有些刻意接近林南霜的殷勤局促。
而此刻的他,身姿挺拔静立,目光沉凝,竟透出一股以前没有的沉稳气度。
林南霜胸口微微起伏,视线从苏婉清身上扫过。
在王婉清那清丽却并不张扬的脸上略一停留,唇抿得更紧。
一种说不清是失落、难堪还是恼怒的情绪攥住了她。
她冷冷移开目光,仿佛从未看见陆云笙,对身边女伴低声道:
“没什么好看的,走吧。”
说罢,转身便走。
几位小姐见状,也忙跟着离去,只是临走前都不免多看了陆云笙一眼,神色各异。
这边的小小波澜,陆云笙其实浑然未觉。
他的全副心神,早已被场中的较量吸引。
空地中央,两人正拳来脚往,劲风激荡。
如今陆云笙开始练武,眼力也提升了不少。
一人使洪拳,架势开阔,拳势沉猛,如洪涛鼓荡,每一击都带着呼呼风声,逼迫对手。
另一人用八极拳,招式刚脆,贴身靠打,讲究崩撼突击,本是以刚破刚的路子。
此刻却显得束手束脚,守多攻少,步法略显滞涩,嘴角隐隐有一丝未曾擦净的血迹。
“八极拳那位,气力不纯,腰间发力时总差半分……”
如今突破磨皮。
陆云笙的眼界也提升了不少。
目光锐利,暗自品评。
随即,他眼角余光瞥见人群边缘。
几名精悍的汉子抱臂而立,目光冷冽,牢牢锁定在场中那八极拳武者身上,气息隐隐相连,颇具威胁。
“原来如此。”
陆云笙恍然。
那八极拳武者并非技不如人,而是心有忌惮,不敢全力施为。
那几名汉子,分明与那洪拳武者是一路的。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
陆云笙突然嗅了嗅鼻子,
“嗯?好香啊……不对,也不太香,这味道怪怪的。”
他左右四顾,最后才确定这股怪味是从几人身上飘出来的。
一时神色有些古怪,
“莫非这几个大男人,出门还喷香水?”
而场中那几名汉子,对自身携带的这丝异常毫无所觉。
眼看洪拳武者一记势大力沉的“铁线拳”直捣中宫。
八极拳武者勉强以“顶肘”架住,却闷哼一声,连退两步,脸色更白。
就在众人都以为他即将落败之际。
那八极拳武者忽然足尖猛点地面。
身形不是向前抢攻,而是向后骤然倒射。
犹如一只受惊的鹞子,轻盈却迅疾无比地倒翻入身后人群之中!
“哎哟!”“让开!”人群顿时一阵惊呼混乱。
那八极拳武者借着人群遮掩,身影连闪,眨眼间便消失在灯火阑珊的街巷阴影里。
“追!”那几名彪悍汉子反应极快,低喝一声,拨开人群疾追而去。
场中那洪拳武者也是一愣,旋即脸色难看地收势。
朝同伴追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竟也顾不上周围观众,匆匆离去。
一场本以为能见真章的武斗,竟这般突兀地戛然而止。
“这算什么?”
“还没打完呢!”
“虎头蛇尾,扫兴!”
围观的人群顿时爆发出不满的哄声。
人人脸上都带着意犹未尽和被愚弄的悻悻之色。
很快便议论纷纷地散开,只留下中央一片空荡荡的场地。
只不过,陆云笙却暗暗将几人的面容全部记住。
看完了热闹。
“啊,这么晚了!我、我该回去了,爹爹该着急了……”
“我送你。”陆云笙点头,两人离开依旧喧闹的灯会区域,叫了辆黄包车。
回到仁济堂时,夜已颇深。
王掌柜果然提着一盏煤油灯在铺子门口张望,橘黄的光晕映出他脸上的焦急。
见到女儿从车上下来,他明显松了口气,随即板起脸:
“怎么弄到这么晚?一个姑娘家……”
“爹爹,灯会太热闹了,一下忘了时辰。”
王婉清吐了吐舌头,快步上前,挽住父亲胳膊,回头对陆云笙歉然一笑,
“云笙,谢谢你送我回来。”
听到自家女儿对陆云笙的称呼。
王掌柜敏锐的眉头一挑。
陆云笙微微颔首:“婉清你客气了,早些休息。”
王掌柜对陆云笙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也没多言,转身便要带着女儿进门。
就在这时。
“噗通!”
后院方向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像是什么重物坠地,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的呻吟。
“谁?!”
王掌柜吓了一跳,猛地举高煤油灯,昏黄光线刺向黑漆漆的后院。
陆云笙眉头一皱,心中警觉顿生,快步跟了过去。
穿过前堂药柜,来到狭小的后院天井。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敲出凌乱的声响。
煤油灯的光圈有限,勉强照亮墙角排水沟附近。
一个人影蜷缩在那里,浑身湿透,深色衣物被液体浸染得更暗。
浓重的血腥味混着雨水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王掌柜倒吸一口凉气,连忙上前。
陆云笙紧随其后,目光扫去。
灯光凑近,照亮了那人的侧脸。
陆云笙顿时露出惊讶。
“是这人……”
虽然脸上沾满血污泥水,但陆云笙绝不会认错。
正是之前在灯会长街中,与那洪拳高手交手,施展八极拳的汉子!
此刻他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
胸前一道恐怖的撕裂伤几乎贯穿胸膛,鲜血仍在汩汩渗出,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
“伤得这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