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华灯初上。
陆云笙换下了平日练功的短褂,穿上了一身合体的藏青色西装。
这是原主留下的行头之一,质料上乘,裁剪得体。
站在穿衣镜前,他发现自己这具身体的变化越发明显。
原本略显单薄的身材,如今肩宽背阔,将西装撑得棱角分明,肌肉线条在合体的布料下若隐若现。
长期的站桩练拳,让他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褪去了浮夸与虚乏,取而代之的是沉静与内敛的精气神。
镜中人,剑眉星目,气度俨然,与数月前的纨绔形象判若云泥。
“还行。”陆云笙整理了一下袖口,走出门去。
接了王婉清,又是一番惊艳。
她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浅碧色绣缠枝莲的旗袍,料子柔顺贴服,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纤细窈窕的身段,如一支清新的荷花。
长发未再挽髻,而是柔顺地披在肩后,发间别了一枚小小的珍珠发卡,脸上略施薄粉,唇点朱红,少了几分平日的清素,多了几分少女的娇媚与明亮。
她微微低着头,不敢直视陆云笙,颊边飞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中一方素帕。
“王姑娘,今日很漂亮。”陆云笙真诚地赞了一句。
王婉清头垂得更低,声如蚊蚋:“少爷……过奖了。少爷这身……也很精神。”
陆云笙无奈道,
“别叫我少爷了,你又不是我丫鬟,以后叫我云笙就好。”
“好,那你也叫我婉清吧。”
两人坐上早就叫好的黄包车,朝着灯会所在的南市方向而去。
车夫跑得飞快,晚风拂面,带来都市夜间的喧嚣与各种气息。
灯会果然热闹。
长长的街道两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
传统的宫灯、走马灯、生肖灯,也有新式的彩色玻璃灯、洋气的小灯泡串,光影摇曳,将夜色点缀得流光溢彩。
游人如织,摩肩接踵。
穿着长袍马褂的老者,西装革履的先生,烫着卷发穿着旗袍的温婉女子,衣衫朴素的小市民,奔跑嬉闹的孩童……
构成了一幅鲜活又割裂的民国市井图。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味道。
小吃的香气、脂粉味、汗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烟膏的甜腻气息。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留声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西洋乐队演奏的舞曲声、孩子的笑闹哭喊声……
嘈杂而富有生命力。
陆云笙护着王婉清,在人群中慢慢走着。
街道像条流淌着光与暗的河。
一辆黑色福特轿车鸣着喇叭驶过,车窗里露出貂皮围脖的贵妇侧影,香水味飘出几尺远。轮子刚碾过积水,溅起的脏水就泼了墙角乞丐满头。
“眼瞎啊!”乞丐嘶哑地骂,伸出的手枯瘦如鸡爪。
陆云笙侧身避开污水。王婉清轻轻“啊”了一声,攥紧他袖口。
往前几步,“醉仙楼”里划拳声震天响,玻璃窗映出满桌鱼翅鲍鱼。
穿绸衫的胖商人举着酒杯,脸涨成猪肝色:“干了!这单成了,百乐门包场!”
斜对角暗巷口,倚着个抹艳红口脂的女人。
旗袍开衩高得露出大半截腿,白花花的简直晃眼。
见陆云笙看来,她抬起眼皮,吐出烟圈:“先生,玩玩么?便宜。”
王婉清别过脸,耳根通红。
“走吧。”陆云笙拉着她快步穿过这片街区。
“云笙……”走到卖杏仁茶的摊子前,王婉清才小声开口,“那些人……怎就活得这般……”
“有人活在云端,就有人烂在泥里。”
陆云笙摸出几个铜板递给摊主,接过温热的陶碗,“这世道,从来不讲公平。”
他喝了口甜腻的杏仁茶,喉结滚动。
目光却落在对面书局门口。
几个穿学生装的少年正激昂地演讲,手里挥着油印小报:“救国!革新!”
路人匆匆绕开,像避瘟神。
真割裂啊。
陆云笙想。
一边醉生梦死,一边苟延残喘,一边天真地想修补这艘漏水的破船。
而他自己呢?从前是醉生梦死那群里的,现在……
“云笙,你看那个兔子灯,好可爱。”王婉清渐渐放松下来,指着一个小摊,眼睛亮晶晶的。
“喜欢?”陆云笙笑了笑,走过去买了下来,递到她手里。王婉清接过,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如春花初绽。
“谢谢。”
两人又尝了些小吃。
滚烫的茶汤,香甜的桂花糕,滋滋作响的烤肉串。
陆云笙吃得畅快,王婉清也小口尝着,偶尔被辣到或烫到,吐吐舌头,模样娇憨。
路过一个卖西洋镜的摊子,陆云笙拿起一个,递给王婉清看。
王婉清好奇地凑过去,两人头挨得很近。
透过小小的镜孔,看到里面光怪陆离、变幻莫测的彩色图案,不由都笑了起来。
“真稀罕。”王婉清感叹。
看的出,平日里王掌柜管她很严。
她应该也很少接触这些。
“云笙……那天在西郊,那些……东西,以后还会在城里出现吗?”
她眼中仍残留着后怕,显然那夜的经历给她留下了极深的阴影。
陆云笙语气尽量平和:
“别太担心。津门有巡捕房,各大商帮和武馆也有自己的人手维持局面,大体还算安稳。上次那个,巡捕房的人不是说了吗,是从隔壁县游荡过来的,撞上了算我们倒霉。这种邪祟真要遍地都是,这城早就乱了。”
他这话半是安慰,半是基于目前信息的判断。
世道是在变坏,诡异在增多,但至少在城区核心地带,还没到随处可见的地步。
王婉清似乎松了口气,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铺子里的琐事说到灯会上有趣的见闻。
两人随着人流信步而行,忽见前方一阵骚动。
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涌开,又迅速朝中心聚拢。
围成了一个密实的圆圈,叫好声、起哄声浪般传来。
“打起来,打起来!”有人兴奋地议论。
“走,看看去。”
陆云笙心中一动,带着王婉清朝前走去。
他如今磨皮境初成,肌肤筋膜坚韧协调。
稍一运劲,臂膀轻振。
身前拥挤的人堆便如被一股柔韧又不可抗拒的水流拨开,不自觉地让出一条窄道。
几步之间,他已带着王婉清来到最内圈。
甫一站定,旁边便有几道目光倏地刺来。
只见几位衣饰华美,容貌姣好的少女正聚在一处。
其中一人,正是林家小姐林南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