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豆腐摊离开,陆云笙心中已有几分推测。
那血铜佛绝非寻常邪物,王掌柜的失踪也绝非偶然。
他回到医馆前,王婉清还站在门口张望,眼圈红肿,双手紧握,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陆少爷……”她声音沙哑,“有线索吗?”
“有些眉目,但还不确定。”陆云笙斟酌着词句,“你先别急,我们先去巡捕房报案。”
“报案?”王婉清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巡捕房会管吗?”
“总要试试。”陆云笙没有说破自己的担忧,“你先在医馆等着,我去叫二叔一起。”
他让阿福留下照看王婉清,自己快步回府。
路上,他梳理着思绪。
津门的官府体系,沿袭前清旧制又混杂西洋新法。
最高是直隶总督府,下设津海关道、天津府、天津县三级。
真正管民间治安的,是天津巡警总局下设的各区巡捕房。
这些巡捕房,名义上属官府,实则鱼龙混杂。
警员也是什么人都有,大多是关系户,敲诈勒索在行,真办起案来,十有八九推诿扯皮。
遇上普通盗抢尚可应付,若涉及诡异邪祟之事,多是睁只眼闭只眼,管不了,也不敢管。
回到陆府,陆文渊正在书房看账本,见陆云笙匆匆进来,放下账簿:“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陆云笙将王掌柜失踪、血铜佛之事简要说了一遍。
陆文渊听罢,脸色也沉了下来:“血铜佛……我前几日听人提起过,说是隔壁静海县出了怪事,有尊会流血的铜佛作祟,没想到竟游荡到津门来了。”
他起身踱步:“这事巡捕房恐怕不会管。邪祟之事,历来是民间自行处置,官府最多发个布告了事。”
“但总要报案。”陆云笙道,“二叔,您跟南区巡捕房的刘队长有些交情吧?咱们去一趟,至少立个案,日后也好说话。”
陆文渊想了想,点头:“也好。刘茂才那边,陆家每年都有孝敬,这点面子应该会给。备车,我们这就去。”
陆家有两辆黄包车,是陆文渊平时出门办事用的。
车夫都是府里老人,拉得稳当。
陆云笙和陆文渊各坐一辆,阿福跟在车旁跑着,一路往南区巡捕房去。
路过仁济堂,接上王婉清。
少女见到陆文渊,眼泪又下来了:“陆二叔……”
“孩子别怕。”陆文渊温声安慰,“咱们这就去报案,一定把你爹找回来。”
三辆黄包车穿过街市,来到南区巡捕房。
这是一栋两层砖楼,门面还算气派,挂着“天津巡警总局南区巡捕房”的牌子。
门口站着两个歪戴大檐帽的巡警,正懒洋洋地晒太阳。
陆云笙让王婉清先在门外等着,自己和二叔、阿福走了进去。
大堂里光线昏暗,弥漫着烟味和汗味。
一个穿着旧警服、满脸油光的胖警员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什么事?”
陆文渊上前,客气道:“这位兄弟,我们来报案。”
“报案?”胖警员这才抬眼,打量了陆家父子一眼,见衣着体面,态度稍缓,“什么案子?”
“失踪案。”陆文渊道,“仁济堂的王掌柜,昨夜在家中失踪,疑是被人掳走。”
“仁济堂……”胖警员想了想,“西街那家药铺?王景和?”
“正是。”
胖警员皱了皱眉:“失踪多久了?”
“昨夜至今晨。”
“不到一天?”胖警员拿起笔,又放下,“不到一天不算失踪,兴许是出门访友了。过两天再说吧。”
态度明显是敷衍。
陆文渊也不恼,从袖中摸出一块大洋,轻轻放在桌上:
“劳烦通融。王掌柜是我故交,这事确有蹊跷。”
胖警员瞥了一眼大洋,脸色好看了些,但还是摇头:
“不是我不帮,这失踪案最难查。没线索没证人,上哪儿找去?”
陆文渊见他油盐不进,只好搬出关系:“那能否请刘茂才刘队长出来说话?我与刘队长是旧识。”
听到“刘茂才”三个字,胖警员脸色微变,重新打量了陆文渊一眼,语气客气了些:“您认识刘队长?”
“陆家与刘队长有些往来。”
陆家每年给巡捕房的孝敬,就是通过刘茂才打点的。
胖警员立刻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原来是陆爷,失敬失敬!您稍等,我这就去请刘队长。”
他快步进了里间。
陆文渊看向陆云笙,低声道:“这些人,不见兔子不撒鹰。”
陆云笙点点头,心中却想:权势钱财,在这世道果然比道理管用。
约莫一盏茶功夫,里间门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留着两撇胡子的瘦高男人走出来,穿着整齐的警官制服,正是南区巡捕房队长,刘茂才。
“陆二爷!”刘茂才笑着拱手,“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
陆文渊还礼:“刘队长,打扰了。是为仁济堂王掌柜失踪一事……”
“失踪?”刘茂才抬手打断,环视大堂,“这儿说话不方便,几位里边请。”
他引着三人进了里间一间小会议室,关上门。
两人一番交谈,得知具体情况以后,刘茂才脸上的笑容淡去几分:“陆二爷,这事……不好办。”
陆文渊道:“刘队长,王掌柜是良善商户,在津门行医多年,救人无数。他失踪,街坊邻里都看着,若巡捕房不管,怕寒了百姓的心。”
刘茂才叹了口气,走到窗边点了支烟:“不是不管,是管不了。”
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你们说的血铜佛,巡捕房前几日就发了告示。那不是本地的邪祟,是从静海县那边游荡过来的。这几个月,它祸害了好几个县镇,死的人……不下二十个。”
陆云笙心头一凛。
刘茂才继续道:“那东西邪性得很,专找有钱的、或者家里藏钱的人家。它会托梦,会迷惑人心,让人主动把钱交出来。若是不给……人就失踪,过几天在荒郊野外找到,已经是一具干尸,浑身铜钱嵌进肉里,死状极惨。”
他转过身,看着陆家父子:“静海县那边派了三十个警员,带枪围剿。结果呢?一夜之间,死了八个,疯了五个,剩下的逃回来,再不敢提这事。那血铜佛刀枪不入,子弹打上去跟挠痒痒似的,符咒泼上去也没用。你说怎么管?”
陆文渊脸色发白:“那……那就任由它祸害百姓?”
“不然呢?”刘茂才苦笑,“陆二爷,我不是神仙,手底下这些弟兄也是混口饭吃。对上那种东西,去多少死多少。上头的意思是……等它自己走。这种邪祟,在一个地方待不长,祸害够了,就会游荡去别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劝你们,也别管了。王掌柜……怕是已经凶多吉少。节哀顺变吧。”
隔间里一片死寂。
刘茂才见陆家父子沉默,以为他们接受了,便想送客:“陆二爷,这事我会让下面人留意,但你们也别抱太大希望。若是没别的事……”
“刘队长,”陆云笙忽然开口,“若是那血铜佛……在津门闹出更大的乱子呢?”
刘茂才皱眉:“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