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卷市井少年,祸起钱缘

第一章铜钱染血,亡命天涯

暮春的雨,黏腻得像化不开的愁绪,缠缠绵绵落了三日,将扬州城的青石板路泡得发亮,也把钱眼巷的烟火气,浇得只剩几分苟延残喘的湿冷。

当铺的门板被撞得粉碎,木屑混着雨水溅了满地,肖道佳蜷缩在柜台后的阴影里,死死捂着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他的身体还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前反复晃着的,是爷爷肖老鬼倒在血泊里的模样——枯瘦的身子被弯刀刺穿,蓑衣染成了黑红色,那双总是眯着笑看他把玩铜钱的眼睛,此刻睁得大大的,盛满了不甘与决绝。

“搜!仔细搜!那枚开元通宝肯定在这臭小子身上!”

刀疤脸的吼声像炸雷,在空荡荡的当铺里回荡,惊得梁上的灰尘簌簌掉落。几个黑衣人举着火把,明火在雨里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条条吐着信子的毒蛇。火把的光扫过货架,扫过那些积了灰的瓷器玉器,扫过肖老鬼平日里用来盛铜钱的木匣子,最后,落在了柜台的角落。

肖道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能感觉到,那道凶狠的目光,正一点点朝他藏身的地方逼近。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掌心的铜钱,那枚刻着剑痕的开元通宝,此刻被体温焐得温热,边缘却依旧锋利,硌得他掌心生疼。

这是爷爷用命换来的东西。

是那个浑身是血的老道,拼了最后一口气塞给爷爷的东西。

是那群黑衣人,不惜杀了爷爷也要抢的东西。

“老大,这儿没人!”一个黑衣人踢翻了柜台前的板凳,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这当铺除了些破烂,啥值钱玩意儿都没有,那小子怕是跑了!”

刀疤脸啐了一口,唾沫混着雨水落在地上,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他走到肖老鬼的尸体旁,用弯刀挑起那件破烂的蓑衣,眼神里满是轻蔑:“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丐帮的脸,都被你这种不识时务的废物丢尽了!”

他的话像针,扎得肖道佳耳膜生疼。

丐帮。

爷爷总说,他是丐帮的人。可肖道佳长到十七岁,从没见过爷爷穿丐帮的衣服,也没见过他和丐帮的人来往。爷爷只是守着这家小小的当铺,平日里收些旧铜钱旧物件,偶尔接济巷口的乞丐,闲下来就抱着那枚开元通宝发呆,嘴里念叨着“辨钱易,辨心难”。

直到今天,那个浑身是血的老道撞上门来,直到这群黑衣人提着弯刀闯进来,直到爷爷喊出那句“我丐帮弟子,虽穷,却不做卖祖求荣的勾当”,肖道佳才知道,原来爷爷真的和丐帮有关系。

可刀疤脸说的那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拿弟子的口粮,换友帮的虚言”,“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些话像一根根刺,扎进肖道佳混沌的脑海里,和爷爷临终前那句“莫信名门虚名,只认苍生本心”,缠在一起,乱成一团。

“跑了?”刀疤脸冷笑一声,弯刀一挥,砍断了旁边的货架,“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给我把当铺烧了!我倒要看看,这臭小子能躲到哪里去!”

火光腾地一下窜起来,舔舐着木质的货架,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浓烟呛得肖道佳直咳嗽,他死死捂住嘴,眼泪却忍不住掉了下来。这是爷爷守了一辈子的当铺,是他从小到大的家,如今,竟要被这群人烧成灰烬。

火势越来越大,热浪扑面而来,肖道佳的头发被烤得发焦。他知道,不能再等了。他想起爷爷说过,当铺后院有一条密道,是早年为了躲避战乱挖的,直通城外的乱葬岗。

他咬咬牙,趁着黑衣人转身放火的间隙,猫着腰,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朝着后院的方向狂奔。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冰冷的水顺着脖颈往下淌,冻得他瑟瑟发抖。身后的火光越来越亮,厮杀声、咒骂声、火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场噩梦。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跑,脚下的青石板路湿滑难行,他好几次差点摔倒,都死死攥着那枚铜钱,硬生生稳住了身子。

后院的门虚掩着,肖道佳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他顾不上恶心,凭着记忆,在墙角摸索着。很快,他摸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用力一掀,一个黑漆漆的洞口露了出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臭小子,往哪跑!”

是刀疤脸的声音!

肖道佳的心一沉,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道凶狠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的背上。他来不及多想,纵身跳进了密道。

石板落下的瞬间,他听见刀疤脸愤怒的吼声:“追!给我追!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那枚铜钱找出来!”

密道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肖道佳摸索着往前爬,冰冷的泥土蹭了他一身,尖锐的石子划破了他的手掌和膝盖,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不敢停,只能咬着牙,凭着感觉往前挪动。

爷爷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辨钱易,辨心难。”

“莫信名门虚名,只认苍生本心。”

那枚开元通宝被他攥在掌心,温热的触感,像是爷爷的手,在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

不知爬了多久,密道的尽头终于透进了一丝微光。肖道佳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推开石板,爬了出去。

外面是乱葬岗,阴风阵阵,荒草萋萋,一座座孤坟在雨雾里影影绰绰,显得格外阴森。肖道佳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身后的密道里,传来了黑衣人摸索的声音。

肖道佳知道,他不能停。

他挣扎着站起身,踉跄着朝着乱葬岗外跑去。雨还在下,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前路有什么在等着他。他只知道,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带着这枚铜钱,活下去。

因为这是爷爷用命换来的东西。

因为爷爷说,要认苍生本心。

不知跑了多久,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雨停了,一轮红日挣扎着,从云层里探出头来,金色的阳光洒在湿漉漉的草地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肖道佳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路边的草丛里,昏了过去。

在他失去意识前,他最后攥着的,依旧是那枚刻着剑痕的开元通宝。铜钱上的血迹,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剑痕,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淡淡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肖道佳被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警惕地环顾四周。天已经大亮了,阳光刺眼,他躺在一片麦田里,身边是沉甸甸的麦穗,微风拂过,麦浪翻滚,带着一股清新的麦香。

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和人说话的声音。

肖道佳的心一紧,他下意识地往麦田深处缩了缩,同时攥紧了那枚开元通宝。他不知道来的是敌是友,只能先躲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在说话,声音粗犷,带着几分江湖人的豪迈。

“老大,前面就是渡口了,咱们在这歇歇脚,吃点东西再赶路吧!”

“也好。”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让兄弟们都歇着,注意警戒,罗刹门的人,说不定就在附近。”

罗刹门?

肖道佳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那群黑衣人的门派!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拨开麦秆,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官道旁,停着几辆马车,十几个穿着短打、腰佩长刀的汉子,正围坐在一棵大树下,生火做饭。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面容刚毅,眼神锐利,腰间的长刀鞘上,刻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而在这群汉子旁边,还站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和肖道佳年纪相仿,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腰间系着一根打狗棒,面黄肌瘦,却眼神清亮。他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却没有吃,而是掰成了小块,分给了几只路过的麻雀。

肖道佳看着那个少年,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他想起来了。

这个少年,是巷口的乞丐,名叫石小当。

肖道佳以前见过他,不止一次。他记得,石小当总是蹲在当铺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里面。有一次,肖道佳偷偷拿了一个馒头给他,他还红着脸说了声谢谢。

后来,肖道佳听爷爷说,石小当是丐帮的弟子,因为不肯帮分舵长老搜刮百姓,被责罚在巷口乞讨。

是丐帮!

肖道佳的心里,五味杂陈。

刀疤脸的话,爷爷的死,石小当的处境,像一幅幅画面,在他脑海里闪过。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这个丐帮的少年。

就在这时,石小当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朝着麦田的方向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肖道佳的心跳,漏了一拍。

石小当的眼神,清亮而纯粹,没有丝毫的恶意。他看见肖道佳,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惊讶的表情。

“你……你是当铺的那个小哥?”

石小当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树下的那群汉子听见。

瞬间,十几道锐利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了肖道佳藏身的麦田。

为首的那个中年汉子,缓缓站起身,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什么人?出来!”

肖道佳知道,他躲不掉了。

他咬咬牙,攥紧了掌心的开元通宝,从麦田里站了起来。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照亮了他沾满泥土的衣服,也照亮了他脸上的倔强。他看着那群汉子,看着石小当,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叫肖道佳。”

“我爷爷是肖老鬼。”

“我手里,有他们要找的东西。”

风吹过麦田,麦浪翻滚,发出沙沙的声响。

官道旁的汉子们,脸色瞬间变了。

石小当看着肖道佳,眼神里满是震惊。

而肖道佳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江湖路,才算真正开始。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

但他的手里,握着一枚刻着剑痕的开元通宝。

握着爷爷的遗愿,握着一颗,尚未被虚名蒙尘的,少年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