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影钱声·引子
暮春,扬州,钱眼巷。
雨丝斜斜织着,打湿了青石板路,也打湿了巷口当铺檐下的那串铜铃。风一吹,铃儿叮当作响,混着巷尾传来的乞丐哀啼,添了几分说不出的萧索。
当铺的柜台后,肖道佳正托着下巴,对着一枚开元通宝发呆。
铜钱磨得发亮,钱背上的剑痕却依旧清晰,像是谁用利刃硬生生刻上去的,带着一股子倔劲儿。这是爷爷肖老鬼的宝贝,说是传了三代的东西,平日里锁在樟木箱里,只有逢年过节才肯拿出来赏玩片刻。
“臭小子,又偷摸翻我的宝贝?”
粗嘎的嗓音从身后传来,肖道佳手一抖,铜钱险些掉在地上。他回头,看见肖老鬼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蓑衣上的水珠正顺着花白的胡子往下淌。
“爷,这铜钱到底有啥好的?”肖道佳把铜钱递过去,撇撇嘴,“论成色,比不上柜里那枚崇祯通宝;论稀罕,又不如去年收的那枚错版元丰。”
肖老鬼没接钱,只是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钱背上的剑痕,眼神沉得像古井里的水。
“这玩意儿,看的不是铜,是心。”他顿了顿,忽然咳嗽起来,咳得身子都佝偻了,“辨钱易,辨心难。这世上的东西,最易藏污纳垢的,是人心;最难得的,是一颗不被虚名蒙了眼的真心。”
肖道佳撇撇嘴,没听懂。他今年十七,满脑子都是赌坊的骰子声,是青楼的琵琶调,是巷口卖糖葫芦的老汉那一声悠长的吆喝。至于什么人心,什么真心,在他看来,都不如一枚沉甸甸的金元宝实在。
正想反驳,巷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伴着兵刃相击的脆响,还有人惨叫着喊“救命”。
肖道佳眼睛一亮,扒着门框往外看。
雨幕里,几个黑衣人手执弯刀,正追着一个浑身是血的老道砍杀。老道的剑已经断了,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看形状,竟和柜台上那枚开元通宝一模一样。
“是剑宗的人!”肖老鬼的声音陡然变了调,他一把推开肖道佳,抓起柜台下的木棍,“道佳,躲起来!快!”
肖道佳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那老道踉跄着扑到当铺门口,把手里的铜钱往肖老鬼怀里一塞,嘶哑着嗓子喊:“护好它……护好苍生……”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闪过。
弯刀划破雨幕,也划破了老道的喉咙。
鲜血溅在青石板上,红得刺眼。
黑衣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肖老鬼怀里的那枚铜钱上,像饿狼盯上了肥肉。为首的汉子脸上一道刀疤,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肖老鬼,交出剑宗信物,饶你祖孙俩一命。”
肖老鬼把肖道佳往身后一护,手里的木棍攥得死紧,指节发白。
“我丐帮弟子,虽穷,却不做卖祖求荣的勾当!”
“丐帮?”刀疤脸嗤笑一声,“一群拿着讨饭棍,却要打肿脸充胖子的废物!拿弟子的口粮,换友帮的虚言,这样的帮派,也配谈忠义?”
肖老鬼的身子猛地一颤。
就在这时,巷尾传来一阵稀稀拉拉的脚步声,是几个丐帮弟子,手里拿着打狗棒,却面黄肌瘦,连站都站不稳。
“长老,我们……我们没粮了……”一个年轻弟子嗫嚅着,“总舵送来的救济粮,又被长老们拿去送青枫派了……”
刀疤脸笑得更猖狂了:“听见了吗?这就是你们的天下第一大帮!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肖老鬼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忽然回头,深深看了肖道佳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舍,有决绝,还有一丝肖道佳从未见过的沉痛。
“记住,道佳。”肖老鬼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肖道佳心上,“莫信名门虚名,只认苍生本心。”
话音落,他猛地推开肖道佳,攥着木棍,朝着那群黑衣人冲了上去。
雨更大了。
铜铃的响声,被兵刃的撞击声淹没。
肖道佳跌坐在地上,看着爷爷的身影被黑衣人吞没,看着鲜血染红了蓑衣,看着那枚刻着剑痕的开元通宝,从爷爷怀里滚出来,滚到他的脚边。
他伸出手,颤抖着捡起那枚铜钱。
铜钱上还带着爷爷的体温,和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巷口的厮杀声渐渐弱了下去。
刀疤脸提着弯刀,一步步朝他走来,眼神里满是残忍的笑意。
肖道佳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铜钱。
雨丝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他忽然想起爷爷常说的那句话——
辨钱易,辨心难。
这一刻,十七岁的肖道佳,好像忽然懂了些什么。
他攥紧铜钱,猛地站起身,朝着当铺后院的密道,狂奔而去。
雨幕里,铜钱碰撞的轻响,清脆如剑鸣。
江湖路远,从此刻,才算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