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公司楼下的“风水事件”和办公室的“心理疏导”，陆仁发现自己对赵发财的感觉，已经从“这是个麻烦精”，变成了“这是个深不可测的麻烦精”。
他保住了工作，甚至王经理最近看他的眼神都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慈祥”，交代任务时语气都温和了不少。这算是因祸得福吗？陆仁看着电脑屏幕上依旧繁重的工作，叹了口气。福没看到，祸的阴影似乎暂时褪去了一些。
而赵发财，则正式进入了“创业”状态。
出租屋里，陆仁那台旧电脑被赵发财征用。他盘腿坐在椅子上，神情严肃地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啪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操盘什么国际金融交易。
“你在干嘛？”陆仁端着泡面凑过去。
“运营。”赵发财头也不抬，屏幕上赫然是他建立的那个微信群，群名不知道什么时候改成了“招财进宝研讨互助群（玄学版）”。
陆仁嘴角抽搐：“你还真搞起来了？这都研讨什么？”
“凡人的困惑，无非财、情、健康、事业。”赵发财切换着聊天窗口，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古人”，“本神正在逐一解答，提供个性化建议。你看这个，昨天那个IT小哥，问怎么提升桃花运。我让他把工位绿萝换成粉水晶，每天午休去三楼财务部那边接水——那边女性员工多，水为财，亦主流动，利于人际。”
“……这靠谱吗？”
“心诚则灵。再说，换个地方走动，认识新同事的概率总归大点。”赵发财理直气壮，点开另一个对话框，“再看这位保洁刘阿姨，儿子考研复试，心里没底。我让她这两天扫地的時候，多打扫楼梯，‘步步高升’嘛，图个吉利，再让她儿子面试前默念三遍‘紫气东来’，增强心理暗示。”
陆仁扶额：“你这跟星座运势有啥区别……”
“区别在于，”赵发财终于转过头，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诡异的光，“本神偶尔，会发放一些‘实际福利’。”
“什么福利？”
赵发财神秘一笑，在群里发了个红包。
陆仁手机一震，拿起来一看，红包名称是“财神爷的小小心意”。他下意识点开——0.88元。再看群里，一片“谢谢老板”、“财神爷大气”的刷屏，抢到金额最高的保洁刘阿姨抢了8.88元，乐得发了满屏表情包。
“就这？”陆仁觉得有点好笑。
“别急。”赵发财老神在在地说，“你看那个IT小哥，他只抢了0.11元，是手气最差的。”
果然，IT小哥发了个哭泣的表情。
赵发财私聊了IT小哥，发了一段话：“手气即运气，今日财运略有阻滞。然否极泰来，今日下班，可去公司东边第三条街，那家‘好运来’彩票店，机选一注双色球，红球可选03、08、17、24、26、31，蓝球……你自己看着办，随缘即可。切记，不可多买，小赌怡情，重在参与。”
陆仁看得目瞪口呆：“你……你还教人买彩票？！”
“指点迷津，广结善缘。”赵发财摆摆手，“再说了，我只是建议，买不买在他。而且，本神又没说一定中。”
陆仁觉得这神仙也太不靠谱了。他摇摇头，继续去吃自己那碗快凉了的泡面，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第二天是周六。陆仁难得睡个懒觉，却被赵发财一大早捣鼓手机的叮咚声吵醒。
“又干嘛……”陆仁迷迷糊糊地问。
赵发财把手机屏幕怼到他眼前，语气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凡人，你看！”
屏幕上，是那个IT小哥在群里疯狂刷屏：
“卧槽！！！财神爷！您是我亲爷爷！！！”
“我真的中了！虽然只是三等奖！三千块！三千块啊！！”
“我就按您说的号码买的！蓝球我自己蒙了个09，居然中了三等奖！！”
“[@财神爷-赵老师财神爷万岁！！”
后面跟着一连串的跪谢表情和红包雨（虽然都是几块钱的小红包）。
群里瞬间炸了锅，消息刷得飞快。
“真的假的？！”
“小哥运气爆棚啊！”
“财神爷，也指点指点我呗！”
“求财神爷看看我的股票！”
“赵老师，我下周末相亲，求指点穿什么颜色衣服能成？”
陆仁的睡意瞬间全无，猛地坐起来，抢过手机仔细看了又看，又去看IT小哥发的彩票中奖截图（部分信息打了码），心脏砰砰直跳。他看向赵发财，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
“你……你真能预知彩票号码？！”
赵发财拿回手机，矜持地笑了笑：“都说了，一点微末小道。昨日观他气色，隐隐有‘偏财暗涌’之兆，又恰逢其询问，便顺水推舟，给了他一点提示。号码只是大概范围，能否抓住，看个人缘法。看来，这位小友，缘法不错。”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陆仁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这已经不能用巧合或者心理学来解释了！
接下来的半天，陆仁亲眼见证了什么叫“信仰的建立”。
IT小哥的中奖事件，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那个“招财进宝研讨互助群”人数暴增，都是听到风声后通过各种关系加进来的本楼或附近公司的白领。赵发财俨然成了群里的精神领袖，被尊称为“赵老师”。
他开始“定期布道”，内容从简单的风水小贴士（“办公桌左高右低利于事业”），到结合节气时辰的“今日幸运色”、“宜做何事”，再到一些听起来玄乎但又有点道理的“能量场理论”（“多微笑，你的财运磁场会变好”）。偶尔，他会“随缘”为某个群友“简单看看”，说些模棱两可但又似乎能对应上的话。
更让陆仁无语的是，赵发财居然真的开始“带货”了。不过带的不是什么转运珠，而是链接。
“家人们，这款草本安神茶，我看了成分，适合近期失眠多梦、心火旺盛的朋友，链接在下面，大家按需选择。”——这是某电商平台的养生茶。
“这款颈椎按摩仪，设计符合人体工学，长期伏案工作的‘财友’可以关注一下。”——这是某品牌的按摩仪。
“《孙子兵法与商场博弈》，闲来可翻翻，或许能开拓思路。”——这是某读书APP的电子书。
每次发完，赵发财都会补充一句：“理性消费，丰俭由人。本神推荐，只因觉得或许有用，大家自辨。”
神奇的是，因为他“预言”中了彩票（虽然只是三等奖），公信力大增，加上推荐的东西确实不算离谱，价格也适中，居然真的有不少人跟风购买。赵发财的账号，居然还因此赚到了一些平台的推广佣金，虽然不多，但足以让他得意洋洋地在陆仁面前炫耀。
“看到没？这叫‘知识付费’加‘流量变现’！本神无师自通！”赵发财数着手机里寥寥几十块的佣金，笑得见牙不见眼。
陆仁已经麻木了。他看着赵发财熟练地水群、答疑、发广告，甚至开始研究短视频平台，琢磨着要不要开直播“讲讲周易入门”，感觉自己二十多年建立起的唯物主义世界观正在哗啦啦地崩塌重建。
这位财神爷，似乎正在以一种极其诡异且接地气的方式，在人间实践他的“财神之道”——尽管这“道”看起来更像是“玄学博主+带货达人”的混合体。
周末晚上，陆仁终于忍不住，在赵发财又一次婉拒了某位群友“重金求购开光财神像”的请求后（赵发财的原话是：“心诚自在，何必执着外物？真要请，去正规寺庙道观。”），问道：“你这样……算是完成你的KPI了吗？我是说，你作为财神的那个。”
赵发财操作手机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的嬉笑稍微收敛，眼里闪过一丝陆仁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还早着呢。”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这点小打小闹，连塞牙缝都不够。真正的‘财’，不是指点中个彩票，或者卖点东西。是……”
他话没说完，手机忽然剧烈震动起来，不是微信消息，而是一个陌生的来电号码，没有备注。
赵发财看着那个号码，眉头微微皱起，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看了陆仁一眼，站起身，走到窗边，接起了电话。
“喂？”
陆仁听不到电话那头说什么，只看到赵发财的背影似乎僵了一下，然后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带着点不耐烦又有点心虚的语气说：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边挺好的，正在努力……哎呀，形式要创新嘛，与时俱进懂不懂？……什么监察？我没乱来！我都是合法合规的！……啧，行了行了，我心里有数，挂了挂了，流量要超了！”
他匆匆挂断电话，转身回来时，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但陆仁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的一丝烦躁。
“谁的电话？”陆仁问。
“骚扰电话，卖保险的。”赵发财随口敷衍，坐下继续摆弄手机，但手指的动作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陆仁没再追问，心里却画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卖保险的？骗鬼呢。刚才赵发财那语气，分明像是……被上级检查工作？
难道……天庭真的存在？而且，还在“监察”这位不务正业的财神？
这个念头让陆仁感到一阵莫名的荒谬和寒意。他看着赵发财在手机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捡回来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逗比神仙，更是一个移动的、不知道会引爆什么的大麻烦。
而赵发财，则在陆仁看不见的角度，飞快地删除了刚才的通话记录，然后在那个“天庭KPI冲刺小组（临时）”的文档里，加了一行新的、字迹略显潦草的备注：
监察殿的烦人精怎么找到这个号的？效率见长啊……看来得加快进度了。‘信仰收集’效率太低，得搞点大动静。那个IT男的‘偏财’是个意外，不可复制。得从陆仁身上找突破口了……他这‘正财’运势，堵得跟晚高峰的马路似的，得好好疏通疏通。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都市璀璨却冰冷的夜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真正的、属于神祇的思索与算计。
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微微勾起的嘴角，和他身后沙发上，对此一无所知、正为下周一工作发愁的凡人陆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