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的预感，通常都很准。
当赵发财坚持要跟他一起去“上班”，并且拒绝换上任何一件看起来正常的衣服，非要穿着那身紧绷的旧西装，还不知从哪儿摸了副没有镜片的黑框眼镜戴上，美其名曰“增加专业度和亲和力”时，陆仁就知道，今天绝对是灾难性的一天。
地铁上，赵发财好奇地东张西望，对什么都啧啧称奇，尤其盯着某个小伙手机上的炒股软件K线图看了半天，然后摇头晃脑地低声对陆仁说：“此股气数已尽，头顶灵光涣散，三日内必有跌停之兆。”
陆仁恨不得用手里的公文包挡住脸，假装不认识他。旁边的小伙似乎听到了，不屑地瞥了他们一眼，低声骂了句“神经病”。
好不容易熬到公司楼下，陆仁严肃警告：“你就在楼下大厅坐着等我，不准乱跑，不准和人搭讪，更不准说什么股票、财运之类的！中午我给你带饭下来！”
赵发财扶了扶他的“眼镜”，一本正经地点头：“放心，本神自有分寸。你去吧，我去进行‘竞品分析’。”
陆仁将信将疑地上楼了，一步三回头，总觉得赵发财那副“我很专业”的样子，透着一股浓浓的不靠谱。
他刚在工位坐下，屁股还没坐热，项目经理王经理就端着茶杯踱了过来，照例用指关节敲了敲他的隔板：“小陆啊，昨天那个方案，客户反馈了，有几处需要大改，下班前给我最新版。”
陆仁看着邮件里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见，眼前一黑。这哪是几处，这是重写！他深吸一口气，挤出笑容：“好的，王经理，我尽快。”
一上午，陆仁忙得焦头烂额，连水都没顾上喝。但他心里总惦记着楼下的赵发财，眼皮直跳。他偷偷给赵发财发了条微信：“在干嘛？老实点没？”
石沉大海。
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中午午休时间一到，陆仁立刻冲向电梯。
刚到一楼大厅，他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大厅角落的休息区，赵发财周围居然围了好几个人！有楼里其他公司的员工，还有两个穿着保洁制服的大妈。赵发财坐在中间，正口若悬河，手里还拿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一次性纸杯当道具。
“……所以说，你这个工位，正对厕所，乃风水大忌！‘污秽冲煞’，影响财运和健康是小事，关键还影响桃花！”赵发财对着一个戴着厚眼镜的IT男模样的青年说道，“听我的，在你显示器旁边摆一盆……嗯，绿萝就行，再挂个小小的中国结，稍微抵挡一下。中午休息时，尽量别在工位上午睡，去楼梯间走走，沾沾‘流动之气’。”
那IT男听得连连点头，如获至宝。
陆仁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他拨开人群，一把揪住赵发财的胳膊，对众人赔笑：“不好意思各位，我表哥，风水爱好者，业余的，大家别当真，别当真啊！”
赵发财被他拉着往外走，还不忘回头叮嘱：“绿萝记得浇水啊！别用太凉的！”
到了大楼外面没人的角落，陆仁才松开他，压着怒火问：“你就是这样进行‘竞品分析’的？在大厅给人看风水？！”
赵发财整理了一下被拉歪的西装，一脸理所当然：“对啊！本神仔细观察了此地风水格局，又通过与这些‘基层信众’的交流，深入了解了他们的‘求财痛点’和‘职场焦虑’。你们这栋楼，造型犯‘天斩煞’，内部布局又暗合‘穿堂风’，大部分公司气运不畅，员工普遍存在精神不振、财运低迷、升迁困难等症状。本神的初步诊断是……”
“停停停！”陆仁打断他，“你就说，有没有惹麻烦？”
赵发财想了想：“麻烦？没有啊。哦，倒是有一个自称是什么‘宏图科技’部门经理的秃顶男人，过来听了两句，说我胡言乱语，扰乱办公秩序，要叫保安。”
陆仁心里一紧：“然后呢？”
“然后？”赵发财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本神观他印堂发黑，鼻头发红，隐有破财官非之相，就好心提醒他今天中午别吃海鲜，尤其注意贝壳类，最好连鱼都别碰。他骂骂咧咧地走了，说我是诅咒他。”
陆仁刚想说你这还不叫惹麻烦，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而愤怒的声音：
“好你个陆仁！上班时间，不好好工作，在这里搞封建迷信？！”
陆仁浑身一僵，缓缓回头。只见王经理正站在他们身后，脸色铁青，旁边还站着那个骂骂咧咧的秃顶中年男人，果然是隔壁“宏图科技”的一个小领导。
“王经理，您听我解释，这是我表哥，他……”
“我不管他是谁！”王经理气得指着陆仁的鼻子，“你自己工作完成得怎么样了？还有闲心在这里搞这些歪门邪道？还诅咒张经理？我看你是不想干了！”
旁边的张经理捂着肚子，脸色也有些难看，但还是强撑着附和：“就是！王经理，你们公司员工的素质真该好好管管了！什么玩意儿！”
陆仁百口莫辩，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又迅速凉了下去。完了，工作怕是要保不住了。
就在这尴尬无比的时刻，赵发财却突然上前一步，挡在陆仁面前，目光在王经理和张经理脸上扫了扫，轻轻“咦”了一声。
“你看什么看！”王经理怒道。
赵发财没理他，而是看向那位张经理，慢悠悠地说：“这位……张经理是吧？本神观你此刻面色，眼白泛黄，额有虚汗，气息短促，怕是已应了‘忌口’之兆。海鲜……尤其是贝类，可还鲜美？”
张经理一愣，脸色瞬间白了三分，下意识地捂住了肚子。
赵发财又转向王经理，叹了口气：“王经理，你此刻是否觉得后颈僵直，心烦意乱，肝火旺盛？劝你一句，今日最好心平气和，莫动无明之火，尤其避免与人争执，特别是……与属兔之人。否则，恐有小损。”
王经理原本只是生气，听到这话，尤其是听到“属兔之人”时，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戳中了什么隐秘。他是属兔的，而且今天早上刚因为一个项目和公司里另一个属龙的副总吵了一架，正窝着火呢。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诡异。
就在这时，张经理突然“哎哟”一声，脸色煞白，额头上冷汗涔涔，对王经理说：“不、不好意思，王经理，我……我肚子突然疼得厉害，得、得去趟医院！”说完，也顾不得别的，捂着肚子弓着腰，踉踉跄跄地跑向路边拦出租车去了。
留下王经理一个人，脸色变了又变，惊疑不定地看着一脸淡定的赵发财，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陆仁。那句“莫与属兔之人争执”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哼！装神弄鬼！”王经理最终丢下一句色厉内荏的话，指着陆仁，“你！下午上班，立刻来我办公室！还有你的方案！”说完，也转身匆匆回了大楼，脚步明显有些慌乱。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着散去。
陆仁腿都有些发软，靠在墙上，看着赵发财，声音发干：“你……你刚才说的……”
赵发财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一个“基操勿六”的表情：“一点粗浅的相面之术罢了。那个张经理，本就脾胃虚寒，又贪口腹之欲，中午肯定没忍住吃了海鲜，急性肠胃炎发作而已。至于你们王经理，印堂赤红，眼带血丝，典型的肝火亢盛、急火攻心之相，本神不过是根据时辰和五行，随口劝他两句。至于他听不听……”
陆仁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你……你真是……”
“嘘——”赵发财把食指竖在唇边，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本神说过，只是仙力暂失，一些微末小道还是懂的。怎么样，凡人，现在相信本神有点真本事了吧？”
陆仁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信？这也太玄乎了。不信？刚才那两人的反应又做不了假。
“走吧，”赵发财揽住他的肩膀，“先吃饭。下午，本神陪你去会会那个王经理。敢对本神的‘救命恩人’大呼小叫，本神倒要看看，他是什么‘成色’。”
陆仁此刻心乱如麻，既有劫后余生的虚脱，又有对赵发财身份的惊疑，还有对下午未知命运的忐忑。他看了看赵发财，这个穿着他旧西装、自称财神的男人，似乎真的能带来一些……难以预料的变化。
是福，还是更大的祸？
他不知道。但他隐隐觉得，自己平淡（且倒霉）的社畜人生，从昨天捡到这个家伙开始，就已经彻底脱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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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陆仁怀着上坟般的心情，敲响了王经理办公室的门。
赵发财坚持要跟进去，美其名曰“助理”。
门开了，王经理坐在办公桌后，脸色依然不太好看，但比中午时缓和了不少。看到陆仁身后的赵发财，他眉头皱了皱，但没立刻发作。
“王经理，这是我表哥，赵先生，他……他对我们行业有些兴趣，想来学习参观一下。”陆仁硬着头皮介绍。
赵发财上前一步，没说话，只是目光平静地打量着王经理的办公室，从办公桌的摆放，到墙上的装饰画，再到窗外的景观，看得王经理浑身不自在。
“赵先生是吧？有何指教？”王经理语气生硬。
赵发财收回目光，忽然笑了笑，指着王经理桌上一个金属摆件说：“王经理，这枚‘金蝉’，是别人送的吧？寓意‘金蝉脱壳’，本是求变动、谋发展的好彩头。可惜，摆放位置不对，正对门口，形成‘金蝉出走’之势，不仅难以招财，反而容易导致手下得力之人流失，项目功败垂成。”
王经理脸色一变。这金蝉确实是一个想跳槽的下属之前送的，他最近手下的项目也频频出问题，核心组员刚离职了一个。
赵发财不等他反应，又指向窗外：“窗外正对那栋楼的玻璃幕墙尖角，是为‘角煞’，主口舌是非，压力倍增，易患头痛。王经理最近是不是常常觉得偏头痛，尤其是午后？”
王经理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他最近确实被偏头痛折磨得不轻。
陆仁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手心冒汗。
赵发财侃侃而谈，语气平淡，却句句都像敲在王经理心坎上。从办公室风水说到王经理近期运势，虽然没再提什么属相，但隐含的意思，无不暗示他最近诸事不顺，宜静不宜动，尤其要处理好人际关系，特别是对下属……
王经理的脸色从惊疑，到凝重，最后竟露出了一丝……请教的神色？
“那……依赵先生看，该如何化解？”王经理的语气不知不觉客气了许多。
赵发财微微一笑，拿起王经理桌上的笔，在便签纸上随手画了几笔，调整了一下桌上物品的简单方位，又建议他换盆绿植，遮挡一下窗外的锐角。
“小小调整，或可缓解一二。关键在于，”赵发财看着王经理的眼睛，意有所指，“与人为善，心平气和。尤其是对身边踏实肯干的年轻人，多些提携，少些苛责，或许自有福报。”
王经理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旁边鹌鹑一样的陆仁。
陆仁：“？？？”
最后，赵发财以“不便多打扰”为由，带着晕晕乎乎的陆仁离开了办公室。临走前，王经理甚至亲自把他们送到门口，还拍了拍陆仁的肩膀，语气和蔼得让陆仁起鸡皮疙瘩：“小陆啊，方案不急，好好做，有什么困难跟我说。你这位表哥，真是……高人哪！”
走出公司大楼，夕阳西下。
陆仁看着身边气定神闲的赵发财，感觉像做了一场荒诞的梦。
“你……你到底跟王经理说了什么？他怎么像变了个人？”陆仁忍不住问。
赵发财伸了个懒腰，西装扣子差点崩开：“没什么，只是帮他‘分析’了一下他焦虑的根源，并给出了一个‘情绪宣泄’的出口而已。他最近诸事不顺，压力大，需要找原因，也需要找‘希望’。本神只是告诉他，对他好点，”赵发财指了指陆仁，“你，可能就是他的‘福报’之一。”
陆仁无语。这都行？
“那我的工作……”陆仁最关心这个。
“暂时保住了。”赵发财眯着眼看着夕阳，“而且，如果本神没看错，你们那个王经理，很快会有点‘小破财’，但之后可能会有一笔意想不到的进账。他心情好了，你的日子自然就好过点。”
陆仁不知道该说什么。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走吧，凡人。”赵发财搂住他的脖子，“为了庆祝本神首战告捷，以及成功对你老板进行了‘心理疏导’，晚上我们吃点好的！你请客！”
“凭什么又是我请客？！”陆仁惨叫。
“因为你现在还是‘负翁’，而本神是你的‘财神’啊！”赵发财理直气壮，“投资，懂吗？前期总要有点投入！”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垂头丧气，一个兴致勃勃。
陆仁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一看，是王经理发来的微信：“小陆，明天不用急着交方案，好好做。另外，你表哥要是方便，下次请他吃个饭，我有些业务上的问题想请教。”
陆仁看着这条信息，又看看旁边已经开始用手机搜索“本市最贵海鲜自助餐”的赵发财，深深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感觉自己好像上了一艘贼船，而且这艘船，正朝着一个他完全无法预测的方向，乘风破浪。
而赵发财，则再次偷偷摸出手机，在“天庭KPI冲刺小组（临时）”的文档里更新：进展：成功对‘竞品’（陆仁上司）进行一次成功的‘痛点分析与心理干预’，初步建立权威形象，为后续推广‘财运改善方案’（暂定名）打下基础。凡人陆仁的职场生存环境得到初步优化。下一步：启动‘私域流量转化’试点（先从那个IT男和保洁大妈开始）。PS：凡间的海鲜自助，好像很贵的样子，得想办法让陆仁心甘情愿掏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