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渊中无日月,唯有永恒的灰暗与刺骨阴寒。
七人踏入深渊不过百步,身后入口便消隐于浓雾之中。王瑾运转明月松间照心法,眼中泛起淡淡月华——这是功法初成的征兆,虽不能洞彻九幽,却已可看穿十丈内的虚实。
“小心脚下。”他长枪轻点,枪尖火焰照亮前方三尺地面。但见岩石缝隙间,密密麻麻攀爬着暗紫色的藤蔓,藤上生有细密倒刺,正渗出墨绿汁液。
刘茯苓蹲身细看,惊道:“是‘噬魂鬼藤’,汁液触及皮肤便会侵入经脉,令人产生幻觉。”
话音未落,岩壁上的藤蔓突然活了过来,如毒蛇般袭向众人!
“退后!”王瑾将百鸟朝凤枪往地上一顿,明月松间照心法全力运转。刹那间,以他为中心的三丈范围内,浮现出淡淡月辉虚影,如松间疏影洒落。那些鬼藤触及月辉,竟发出“滋滋”声响,如遇克星般退缩。
“明月松间照...真有净化之效。”叶霄面露惊喜。他此前只听王瑾提过功法特性,今日亲眼得见,方知这“净化”二字的分量。
王瑾额头已见细汗:“维持此法极耗心神,只能撑半炷香。速速通过这段路!”
七人疾行。白净世刀光如雪,斩断两侧不时袭来的藤蔓;李梦柯凝脂剑轻灵,专挑汁液喷溅的角度封挡;刘岁玄甲盾护住后方,虺影刃精准点杀漏网之鱼。
行至一处稍开阔的岩台,王瑾收功喘息。风宣雅立刻递过水囊,手指不经意触到他掌心,感受到一片冰凉。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她蹙眉。
“无碍,功法消耗罢了。”王瑾饮了口水,望向深不见底的前路,“苏前辈说的‘心魔九问’,恐怕就要开始了。”
话音刚落,岩台四周雾气突然翻涌,凝结成七道雾门,门上浮现扭曲文字。
“这是...”刘岁走近细看,“门上写的是各人的名字。”
每道雾门对应一人。王瑾门上写的是“血脉之惑”,叶霄是“恐水之心”,白净世是“杀戮之障”,刘岁是“守护之执”。三位女子亦各有考题:风宣雅是“雨停之惧”,王南熏是“身份之困”,李梦柯是“剑器之傲”,刘茯苓是“医者之仁”。
“看来要各自闯关。”白净世握紧西方烈,“闯不过会如何?”
仿佛回应他的问题,雾门上的文字忽然流淌起来,化作一行血字:“九问不过,永困心渊。”
永困心渊!众人心头一凛。
王瑾沉吟片刻:“苏前辈说需闯过‘心魔九问’方能抵达阵眼,但并未说必须独自闯过。我的明月松间照可洞察虚妄,或许...”
他走到自己的雾门前,伸手触碰。门内传来一股吸力,瞬间将他吞没!
“慎之!”风宣雅想也没想,紧随其后冲入同一道门。
其余人面面相觑,叶霄苦笑:“这两人...罢了,我们也各自闯关吧。若有危险,以龙吟剑鸣为号。”
五人对视点头,各自踏入命定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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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瑾落入一片混沌黑暗。
黑暗中响起熟悉又陌生的声音:“我儿...你终于来了...”
月光自王瑾体内自然流转,照亮前方三尺。但见一个温婉妇人身影缓缓显现,正是他记忆中母亲静姝郡主的模样。
“母亲?”王瑾心神剧震。明月松间照立刻传来警示——眼前之人气息虚浮,并非真实魂魄,而是心魔幻化!
“假的。”他咬牙,枪尖火焰燃起。
那“静姝郡主”却泫然欲泣:“瑾儿,你连母亲都不认了么?当年若不是为了保护你,我怎会...怎会落得那般下场...”
幻象开始演化记忆。王瑾看到年幼的自己被母亲抱在怀中,身后是冲天火光,追杀声不绝于耳。母亲将他藏入枯井,柔声说:“瑾儿乖,等月亮出来,娘亲就来接你。”
然后她转身,独自迎向追兵。
这段记忆王瑾只有模糊印象,此刻被心魔具现,竟是如此清晰。他看到母亲拔剑血战,看到那些人狞笑着说什么“皇室余孽”“朱雀血脉必须断绝”,最后看到母亲力竭倒地,鲜血染红裙摆...
“不!”王瑾嘶吼,明月松间照几乎溃散。
便在这心神失守的瞬间,那“静姝郡主”突然化作狰狞鬼爪,直掏他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剑光如雨倾泻!
“雨打芭蕉!”风宣雅的声音响起,听雨剑织成绵密剑网,挡在王瑾身前。
鬼爪与剑网相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风宣雅连退三步,嘴角溢血,却死死护住王瑾。
“宣雅!你怎么...”王瑾回过神来,急忙扶住她。
“我若不在,你就要被这心魔困死了。”风宣雅擦去血迹,剑指幻象,“再说,我的考题是‘雨停之惧’,若真让我独自面对无边寂静,怕才是真要疯掉。”
她说话时,手指轻轻勾住王瑾衣袖。这细微动作让王瑾心头一暖,明月松间照重新稳固,月辉洒落,照出那幻象的真实模样——哪里是什么静姝郡主,分明是一团扭曲的黑气,核心处有张痛苦人脸。
“这是...被囚禁在此的修士残魂?”王瑾了然。幽冥渊吞噬过无数生命,这些残魂被阴气侵染,化作心魔的一部分。
“明月松间照,照见本心,亦照见真实。”王瑾闭目凝神,功法全力运转。这一次,月辉不再只是净化,更蕴含着一股温柔如水的治愈之力——那是他刚刚领悟的功法第二重特性:治愈。
月辉笼罩那扭曲残魂,黑气渐渐褪去,露出一个清秀少年模样。少年茫然四顾,最后对王瑾深深一揖,化作星光消散。
“你超度了他?”风宣雅惊讶。
“不是超度,是净化了他被污染的魂魄,让他得以安息。”王瑾看向黑暗深处,“看来这‘心魔九问’,既是考验,也是救赎。”
两人继续前行。此后又连破三重心魔幻境,每次都是王瑾以明月松间照洞察虚妄、净化残魂,风宣雅从旁护法。配合愈发默契,有时只需一个眼神,便知对方如何出手。
第五重幻境最为凶险。那是一片无边火海,火中有无数哀嚎面孔。心魔化作王瑾自己的模样,狞笑道:“你身负双重皇血,注定带来灾祸!你母亲因你而死,将来风宣雅也会因你而死!”
这话直刺王瑾心底最深的恐惧。他气息一乱,火海顿时汹涌扑来。
风宣雅却在这时做了一个让王瑾终生难忘的举动——她突然收剑,转身抱住了他。
温软身躯入怀,王瑾浑身一僵。
“听着。”风宣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清晰而坚定,“我风宣雅不怕死,只怕死得没有意义。若能与你并肩而战,护这苍生安宁,便是立刻死了,也心甘情愿。”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但你若因恐惧而退缩,那才是真的会害死我——我会看不起你,看不起这个我曾经倾心的王慎之。”
“曾经?”王瑾下意识问。
风宣雅退开半步,在火光映照下,脸颊微红,眼中却满是认真:“若你闯不过这心魔,那便是‘曾经’。若你闯过了...往后如何,你自己想。”
这话如清泉灌顶,王瑾只觉灵台一片清明。明月松间照自行运转到极致,身后浮现清晰的朱雀虚影——不,不止朱雀,虚影中更隐约有凤凰展翅之形!
“我明白了。”他长枪一振,火海竟分波裂浪,“我的存在不是灾祸,是机缘。这身血脉不是诅咒,是责任。”
枪出如凤鸣九天,一枪洞穿心魔幻象。
幻境破碎,两人回到岩台,发现叶霄、白净世、刘岁三人也刚刚破关而出。叶霄浑身湿透,却眼神明亮;白净世刀上煞气内敛;刘岁玄甲盾多了几道裂纹,神色却更坚毅。
“你们...”王瑾正要询问,却见王南熏、李梦柯、刘茯苓的雾门同时炸开!
三女跌出,皆已昏迷。王南熏手中紧握凤栖梧桐扇,扇面焦黑;李梦柯的衔露簪断裂;刘茯苓的百宝箱敞开,药材散落一地。
“她们的心魔太强!”叶霄急道。
王瑾二话不说,盘膝坐下,明月松间照全力运转。这一次,月辉不再只是笼罩数丈,而是如真正的月光般洒满整个岩台!
月辉所及,三女眉头舒展。王瑾额角青筋暴起,七窍竟渗出细细血丝——这是过度消耗本源的征兆!
“慎之!停下!”风宣雅想阻止,却被月辉温柔推开。
“无妨...”王瑾咬牙坚持,“苏前辈说...需四象之力修复阵眼...若少了一人...都不可...”
话音未落,他身后朱雀虚影彻底凝实,发出一声清越长鸣。虚影展翅,洒落点点朱红光辉,与月辉融合,化作金红色光雨,笼罩三女。
光雨中,王南熏最先苏醒,她睁开眼,看到王瑾惨白脸色,惊呼:“慎之!你的血脉...”
原来,在治愈他人的过程中,王瑾体内两股皇血竟开始真正融合!但这过程太过霸道,他的经脉已出现裂痕。
刘茯苓醒来后立刻扑到王瑾身边,灵枢针连刺他周身大穴:“快服下护脉丹!”她取出丹药,手却在颤抖——王瑾的伤势,已非寻常药物能治。
最后醒来的是李梦柯,她手握断裂的衔露簪,眼神复杂:“我的心魔...是怕自己的剑器配不上净世的刀。”她看向白净世,“但现在我知道了,重要的不是兵器,是用兵器的人。”
七人重聚,虽有人负伤,但眼神都比入渊前更加坚定。
王瑾在风宣雅搀扶下站起,看向岩台尽头——那里出现了一道向下的阶梯,阶梯尽头隐约有幽蓝光芒闪烁。
“阵眼...就在下面。”他擦去嘴角血迹,“但苏前辈说我们还缺一人...看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七人互相搀扶,踏上向下的阶梯。
他们没有注意到,岩台阴影处,一双眼睛正静静注视着他们。那眼睛的主人低声自语:“明月松间照...朱雀与凤凰之血...或许,他真的能唤醒‘中央那位’...”
阶梯漫长,仿佛通往地心。而在幽冥渊最深处,那个沉睡百年的存在,心跳声开始渐渐清晰。
咚...咚...咚...
如同战鼓,敲响在每个人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