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渊底,竟是一片倒悬天地。
七人走下最后一级石阶,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穹窿,穹顶倒挂着无数钟乳石,石尖滴落幽蓝水珠,在下方的水潭中溅起圈圈涟漪。水潭中央有一座石台,台上矗立着一根断裂的玉柱,柱身裂纹密布,正源源不断渗出黑气。
“阵眼...”刘岁声音发紧,“破损程度比预想的更严重。”
王瑾在风宣雅搀扶下勉强站立,明月松间照心法自行运转,修复着受损经脉。他眼中月华闪烁,看清了那黑气的本质:“不是简单的阴煞,是‘怨煞’——无数冤魂的怨念凝结而成。”
话音刚落,水潭突然沸腾!黑气如墨汁入水般扩散,转瞬间弥漫整个穹窿。黑气中传出万千呢喃,男女老幼,哭嚎咒骂,直钻耳膜。
“守住心神!”叶霄龙吟剑出鞘,剑鸣化作清越水声,暂时驱散了靠近的黑气。
但黑气无穷无尽,从玉柱裂缝中汹涌而出,渐渐凝聚成形——一个没有固定形态、不断扭曲的怪物,表面浮现出无数痛苦人脸。
“百怨聚合体...”刘茯苓脸色发白,“这要如何净化?”
白净世已踏步上前,西方烈刀罡暴涨:“管它是什么,斩了便是!”刀如西风扫落叶,斩向怪物。
然而刀罡没入黑气,如泥牛入海。怪物表面人脸齐齐转向白净世,发出刺耳尖啸。音波有形,震得岩壁碎石簌簌落下。
“物理攻击无效!”李梦柯凝脂剑连点七下,剑尖在怪物表面留下冰晶,但也只能延缓它一瞬。
怪物伸出数条触手,每条触手上都长满眼睛,齐齐盯向王瑾:“朱...雀...血...好饿...”
它感应到了王瑾体内正在融合的皇血!
触手如闪电般射来!王南熏凤栖梧桐扇展开,扇面浮现凤凰虚影:“凤凰来仪!”虚影与触手相撞,爆出刺目光芒。
可怪物只是微微一滞,更多的触手涌来。叶霄、白净世、刘岁三人合力抵挡,竟被逼得节节后退。
“这样下去不行。”王瑾强提真气,百鸟朝凤枪燃起火焰,“我用朱明离火...”
“你经脉已伤,不可再用真气!”风宣雅按住他握枪的手。她的手很凉,眼神却很热,“让我来。”
“宣雅,这怪物...”
“相信我。”风宣雅松开手,缓步走向水潭边缘。听雨剑在她手中轻颤,不是恐惧,而是...兴奋。
怪物察觉到新的目标,分出一半触手袭向风宣雅。那些触手上的眼睛眨动着,倒映出她单薄的身影。
风宣雅闭目,深呼吸。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幼时在听雨阁,祖母风如歌教她练剑。第一式“雨涨秋池”,祖母说:“雨落池中,涟漪不绝,剑意当如涟漪,绵密无尽。”
第二式“雨打芭蕉”,祖母说:“雨打芭蕉,声声入耳,剑招当如雨声,清晰可辨。”
后来她自创后五式,每一式都对应一种雨境。但第七式“听雨锁江”,她始终未在实战中用出——不是不会,而是不敢。
这一式需将全部心神融入剑意,化身为雨,以雨锁江。锁江容易,难的是锁住之后...还能否找回自己。
但此刻,看着身后重伤的王瑾,看着苦苦支撑的同伴,看着这满窟的怨煞...
风宣雅睁眼,眼中再无犹豫。
听雨剑缓缓举起,剑尖指天。
“第七式...”她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听雨锁江时。”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璀璨夺目的剑光。
只有雨声。
先是淅淅沥沥,如春夜细雨;渐渐密集,如夏日骤雨;最后滂沱如注,似秋日暴雨倾盆。可奇怪的是,空中并无雨水落下——那雨声,竟是从剑身中发出的!
不,不只是剑。是整个穹窿在共鸣。
钟乳石滴落的水珠加速,在空中连成雨线;水潭表面溅起的涟漪扩散,每一圈涟漪都荡出雨滴;甚至岩壁渗出的水汽,都凝结成细密雨雾。
雨声越来越响,盖过了怪物的嘶嚎,盖过了怨魂的啜泣。风宣雅的身影在雨雾中渐渐模糊,仿佛她已化作了雨的一部分。
怪物察觉到危险,所有触手齐射向她!但触手进入雨雾范围,速度骤减——不是被阻挡,而是像陷入了粘稠的胶质中,每一个动作都变得缓慢、沉重。
“这...这是...”叶霄震惊地看着眼前景象。在他的感知中,那一片雨雾区域的时间流速,似乎变慢了!
风宣雅的身影终于完全消失在雨雾中。下一刻,雨雾开始旋转,以怪物为中心,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每一滴“雨”,都是一道细微剑意。
万千剑意,如丝如缕,缠绕上怪物的每一寸身躯。那些怨煞黑气触碰到剑意所化的雨丝,竟发出“滋滋”声响,开始消融!
不是净化,不是斩灭,是...“洗涤”。
以最温柔的雨,洗涤最污浊的怨。这便是“听雨锁江”的真意——锁住的不是江水,是邪祟;洗涤的不是尘埃,是罪孽。
怪物疯狂挣扎,但越挣扎,雨丝缠绕越紧。那些表面的人脸,表情从狰狞渐渐变为茫然,最后化作解脱。
王瑾撑着枪,看得痴了。他见过风宣雅练剑无数次,但从未见过这样的她——不是听雨阁的传人,不是江南的剑仙,而是...雨本身。是天地间最纯净、最温柔,也最不容亵渎的存在。
明月松间照心法自发运转,他的视野穿透雨雾,看到了风宣雅的真身。她悬浮在漩涡中心,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周身经脉透出淡淡蓝光——那是透支本源的表现!
“宣雅!停下!”王瑾想冲过去,却被一股柔和力量推开。那是风宣雅残留的剑意,在保护他不被波及。
漩涡持续了一炷香时间。当最后一缕黑气被雨丝洗涤殆尽,整个穹窿为之一清。那些怨魂解脱后化作点点荧光,升向穹顶,没入岩石消失不见。
雨雾散去,风宣雅从空中坠落。
王瑾不顾伤势,强行施展扶摇决,凌空接住她。落地时他一个踉跄,两人滚作一团。
“宣雅!宣雅!”王瑾轻拍她的脸。风宣雅睫毛颤动,缓缓睁眼,看到是他,虚弱地笑了笑:“锁住了...我就说...我可以的...”
话音未落,她昏了过去。
“茯苓!”王瑾急呼。
刘茯苓已飞奔过来,灵枢针连刺风宣雅心脉周围九处大穴:“本源透支严重,但性命无碍。需要静养至少十日。”
王瑾这才松了口气,将风宣雅轻轻抱起。此时他才发现,她轻得像一片羽毛。
叶霄等人围拢过来,看着那根断裂的玉柱——怨煞虽除,但阵眼破损依旧。
“接下来怎么办?”白净世问。
王南熏走到玉柱前,伸手触摸柱身裂纹。她的凤凰来仪心法与玉柱产生微弱共鸣:“这阵眼...需要凤凰血脉才能完全激活。”
她看向王瑾,眼神复杂:“慎之,你过来。”
王瑾将风宣雅交给刘茯苓照顾,走到玉柱前。当他手掌触碰到玉柱时,异变突生!
玉柱爆发出刺目红光,柱身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那些符文如活物般流动,最后汇聚成两行字:
“凤血为引,四象为基。中央缺位,黄龙不出。”
“这是...”叶霄念出文字,忽然想到什么,看向王南熏和王瑾。
王南熏咬紧下唇,终于决定说出那个秘密:“慎之,其实你母亲静姝郡主,是我父皇的胞妹。按辈分,你该叫我...表姐。”
王瑾如遭雷击。虽然早有猜测,但真相被当面揭晓,仍是震撼。
“当年姑母为保护朱雀血脉,自愿流落民间。她不是被驱逐,而是...在执行一项秘密使命。”王南熏眼中含泪,“这件事连我都是不久前才知道。父皇说,待你觉醒朱雀之力后,才能告诉你真相。”
她伸手想握住王瑾的手:“所以你我...”
话未说完,整个穹窿突然剧烈震动!
不是来自玉柱,而是来自地底深处。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每一次心跳般的震动,都让岩壁崩落更多碎石。
“不好!”刘岁脸色大变,“我们净化怨煞的动静太大,惊醒了更深层的存在!”
玉柱上的红光骤然熄灭,那两行字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玉柱底部蔓延出的更多裂纹。
“阵眼要彻底崩溃了!”李梦柯惊呼。
白净世当机立断:“先退出去!这地方不能待了!”
七人互相搀扶,向来路奔去。王瑾抱着昏迷的风宣雅,王南熏紧随其后,那句未说完的“姐弟相认”被永远打断在震耳欲聋的崩塌声中。
他们没注意到,在玉柱彻底碎裂的刹那,一道微不可查的黄光从裂缝中逸出,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刘岁的后背。
刘岁浑身一颤,但奔逃中无暇细查。
冲出幽冥渊时,已是次日黎明。七人瘫倒在谷口,回首望去,整座山谷正在缓缓塌陷,烟尘冲天。
“阵眼...毁了?”叶霄喘着气问。
“不。”王瑾望向东方升起的朝阳,“只是这个阵眼毁了。还有八处...我们必须更快。”
他低头看向怀中依然昏迷的风宣雅,手指轻轻拂过她额前被汗浸湿的发丝。
这一次,是他欠她的。
而百里之外,一座深山古观中,一个正在打坐的老道忽然睁眼,掐指一算,面露惊容:“黄龙之气动了...是谁?难道中央那位...提前苏醒了?”
他起身望向西南方向,那是幽冥渊所在。
“千年棋局,终于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