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灯摇曳下,陈婶跪在冰冷的地上,干涸的眼眶对着灯苗——要说这世上最磨人的,不是丢了东西,是丢了人。
丢的是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后半辈子的指望……”
事情是这样;村东头的陈婶,丢了儿子。
儿子大名陈实,二十五六岁,在镇上的木匠铺当学徒,是个本分的老实后生。那天说去隔壁村帮工,这一去便再没回来。三天,五天,十天……陈婶疯了似的找,镇上报了官,四乡贴了告示,河沟山坳都找遍了,就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陈婶丈夫去得早,儿子是她唯一的念想。儿子没了,她的魂也像被抽走了一半。白天她还能强撑着身体四处打听,可回到夜里,空荡荡的屋子能把人逼疯。陈婶便不再睡,她洗净了手,在丈夫的牌位前点起一盏长明灯,跪在冰冷的地上,一遍遍祈祷,声音低得像呓语,泪也流干了,就剩干涸的眼眶对着跳跃的灯苗。
“他爹,你要是在天有灵,睁眼看看……把实儿带回来,把我这条老命拿走也行……”
祈祷似乎成了她唯一的生计。人们都说她魔怔了,眼窝深陷,形销骨立,夜里屋里那点微光和絮叨,让邻居听了都心头直发毛。
就在儿子失踪的第四十九天清晨,陈婶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准备再去镇上打听。低头一看,门槛外,蜷着一个人。这就是失踪已久的陈实。
“人是回来了,可眼神空洞,失语般颤抖……整个人像受了天大惊吓的幼兽,只剩本能的蜷缩。”
实儿~
陈婶扑上,又哭又笑,一会摸他的脸,是温的;听他的心跳,是有的。可任她怎么问,陈实只是缩着身子,嘴唇哆嗦,半个字也吐不出,整个人像受了天大惊吓的幼兽,只剩最本能的颤抖。
陈婶也顾不得许多,把儿子搀进屋,烧水擦洗,熬了稠粥一勺勺的喂。陈实倒是吃了,而且吃得很急切,仿佛饿了几辈子,可吃完了,又恢复到那种木雕泥塑般的状态整天蜷在炕角,对着墙壁,一动不动。
“儿子是回来了,可这个家,依然冷得像冰窟。邻居们议论纷纷,张嫂在人群中欲言又止,神色犹豫。三天后,她趁陈实睡着,悄悄把陈婶拉到一边。”
脸色神秘又恐惧的说:“婶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实子失踪前那几天,我好像……好像在镇子后街那个‘红浪漫’门口瞥见过他。那地方……可不是老实人去的地界儿。”
“红浪漫”是什么地方,陈婶一个妇道人家也隐约听过——明面是茶馆,暗里是赌窟。她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铁手攥紧了。
当天夜里,陈婶又跪在丈夫牌位前,但这次,她没哭诉,而是带着一股近乎绝望的愤怒,低声道:“他爹!实儿是回来了,可回来的是个空壳子!你快告诉我,他到底遭了什么孽呀?!是不是……是不是沾了那要命的‘赌’字?!”
极度疲惫和强烈情绪冲击下,陈婶竟跪着昏睡过去。
这一睡,却非同寻常。
她清晰地梦见自己不在家里,而是站在后山丈夫的坟头前。月光惨白,照着冰冷的墓碑。忽然,墓碑后转出一个人影,正是去世多年的丈夫,面容模糊,却带着她熟悉的焦急。
丈夫不说话,眉头紧锁,抿紧嘴唇——那熟悉的焦急模样,生前他急时总这样。
只伸出一根手指,先指了指脚下的坟土,又缓缓地、坚定地指向后山深处——那片当地人称为“老鹰愁”的险峻山林。然后,他摊开手掌,掌心里不是别的,竟是几粒骰子,那骰子在月光下闪着惨白的光。紧接着,陈婶丈夫的手猛地攥紧,再张开时,骰子不见了,只剩一把潮湿的、冰冷的山泥。
梦,到此戛然而止。
陈婶猛地惊醒,长明灯已快油尽,窗外天色仍是漆黑。但她心里,却像被那道月光劈开了一道缝。丈夫的指引、张嫂的话、儿子身上的泥污、他那仿佛被抽空魂魄的恐惧……所有的碎片,在这个梦里“啪”一声,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儿子不是简单的失踪。他是去赌了,输光了,欠了还不起的债,被逼得躲进了“老鹰愁”!
她不再犹豫,天刚蒙蒙亮,就冲去了村里几个本家兄弟家,扑通跪下,磕着头把梦和猜测说了出来。都是看着陈实长大的长辈,起初觉得荒谬,但见陈婶那疯魔却笃定的眼神,再联想陈实回来的模样,心里也信了七八分。
一行人带着柴刀棍棒,由陈婶领着,直奔“老鹰愁”。那山路险峻,几乎无路可走。陈婶却像着了魔,仿佛丈夫就在前方引路,披荆斩棘,手脚被割破了也浑然不觉。终于,在一处极其隐蔽的、被藤蔓完全遮盖的峭壁山洞里,他们找到了痕迹——有人生活过的痕迹:熄灭的火堆灰烬、啃光的野果核、还有角落一堆潮湿的、被恐惧的身体焐热的乱草堆。
人已不在,但洞内石壁上,有用焦炭反复划下的、歪歪扭扭的字,几乎布满一面墙,全是“娘……娘……娘……”,和无数个“死”字。
陈实不是自己走回来的。看洞内情形,他至少在此躲藏月余,精神已近崩溃。很可能是债主或追捕他的人搜山,他极度恐惧下,凭着最后一点求生本能,慌不择路逃了出来,竟奇迹般摸回了家,但魂已吓丢了大半。
真相大白。
“陈婶带着儿子,在雾气蒙蒙的清晨悄悄离开。有人说在远方小镇见过他们,陈实眼中烙印般的惊惧,怕是这辈子都褪不干净了。”
有人说在很远的某个小镇见过他们,陈实在一个老中医那里调养,陈婶给人缝补洗衣。儿子慢慢能说些简单的话了,但眼睛里的惊惧,像烙印,怕是这辈子都褪不干净了......
(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