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路惊魂

走夜路,最怕的不是遇见什么,而是走不到头。

那天在镇上李老四多喝了两杯,散席时天已擦黑。

主家拽住他胳膊:“老四,天黑透咧!老鸦坡那地界儿……你带枣木顶用不?我爷说过,遇着‘拦路墙’,得靠阳气重的硬木敲地,声儿越脆越好!最要紧是闭着眼走——睁眼就是鬼的戏台子,专骗你转圈哩!”

李老四醉醺醺一挥手:“晓得!咱这棍子劈过雷击枣树,鬼见愁!”

他惦记家里怀孕的婆娘,谢绝了主家留宿,拎起半截防身的枣木棍就上了路。

“出镇三里地,便是那段有名的老鸦坡。”

路两边是乱葬岗,老一辈人说,底下埋的不是棺材,是历年战乱时草草掩埋的万人坑。

那天夜里,又没有月亮。只有几颗零散的星星挂着。

风里忽地飘来一声笑,尖得像针扎耳膜:“四哥~~走累啦?”

他后颈汗毛倒竖——这分明是媳妇的嗓音!可媳妇从不会这般妖调!死死咬住舌尖,血锈味冲上脑门:“……不能回头!回头肩头阳火就灭!”

“李老四顿时酒醒了大半,心里发毛,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他该看到村头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了。”

可眼前怎么还是那片望不到头的坡地,路似乎永远在前方延伸,没入更深的黑暗。他停下脚步,擦了把冷汗,心里嘀咕:难道老李我喝多了?今天这路,怎么这么长?

又走了一盏茶的工夫,他额头真见了汗。不对劲。不对劲。李老四连连直呼!老鸦坡没这么大!他猛地站定,左右张望,想找点熟悉的参照——右边有块像卧牛的石头,他晌午路过时还歇过脚。此刻,他瞅见,那石头赫然就在前方三十米处,仿佛一直在等他,他盯着卧牛石,冷汗浸透衣背——这石头竟像活物般总挪到前方!猛然间想起爹的警告:“鬼打墙是‘阴戏法’,专拿人眼做文章。你瞧见的路标全是饵,信它就输了!”

一股寒气“嗖”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是“鬼打墙!“

这三个字就像冰锥砸进他脑子。他听老人们说过:夜里撞了邪,路就没了头,任你走断腿,也只是绕着坟转圈圈,直到你阳气耗尽,或是……被什么东西领走。

此时的李老四,被恐惧攥住了心脏。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但他不能停,更不能睡。一睡过去,可能就再也醒不来。

李老四死死攥住那截枣木棍——都说桃木辟邪,枣木性阳,也能顶事——他开始用棍子,一下,一下,用力敲打前方的路面。

“啪,啪,啪!”

清脆的敲击声在死寂的夜里传得很远,又似乎被浓稠的黑暗吞噬,显得空洞而孤单。他不敢停,敲击成了他唯一的锚点,像是证明自己还在“前进”的仪式感。每敲一下,他都嘶哑着嗓子低吼一声,像是给自己壮胆,又像是警告黑暗中可能存在的“东西”:别过来,爷爷我醒着呢!

他不再用眼睛看路。眼睛会骗人。他闭上眼睛,全靠脚底的触感和棍尖传来的反馈。路时而硬实,时而松软,仿佛踩到了坟边的浮土。

“就像是……敲在了朽木棺材板上。”

李老四不敢再深想。

时间在此时失去了意义。或许只过了半个小时,或许已过了一整夜。“汗水已浸透衣衫,又被夜风吹得冰凉,紧贴着皮肤,带来阵阵寒意。”

他的胳膊因持续挥棍变得酸胀麻木,喉咙干渴得像要冒烟。恐惧熬成了麻木,只剩坚持。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烧着他:走,敲,不能停。

就在他几乎要脱力,意识开始飘忽的时候——

“啪!”

最后一棍敲下,声音格外清亮。几乎同时,一股与周遭阴冷截然不同的、微凉的、带着草木气息的晨风,拂过他的脸颊。

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黑暗在褪色,像墨汁里滴入清水。东方天际,终于露出一抹惨淡的、鱼肚白般的亮光。借着这微光,他终于看清了周围——自己就站在村口老槐树下,树干上,有几道新鲜的、深刻的棍痕,正是他刚才敲打最后一击留下的。

李老四一步踏出,脚下终于是熟悉的、坚实的村道。他回头望去,老鸦坡还在那里,笼罩在将散未散的晨雾里,静谧得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似的。

李老四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枣木棍“哐当”滚落一旁。他这才感到后怕,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低头看去,那双已走了半夜的布鞋鞋底,沾满了新鲜湿黏的泥巴,还嵌着几片枯黄的草叶,与村口干燥的路面格格不入。

太阳终于跳出地平线,金光刺破雾霭。村庄醒来,鸡鸣狗吠,人声渐起,又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李老四手撑着地,慢慢爬起来,捡起那根救了他命的枣木棍,一瘸一拐地向家里走去。自那以后,他再也没在天黑后走过老鸦坡。

村里人问起他那晚的经历,他总是沉默地摇摇头,只是将那段枣木棍,“恭敬地摆在了自家灶王爷的神龛旁边。”

老人曾说:“晚上,是别的什么东西‘游荡’的地方。”

若你不得已夜行,记得带根结实的棍子,不停地敲打前方。你敲打的不是路,是自己的魂,叫它别跟丢了。还有,听到背后有人叫你名字,尤其叫得亲热的,切记,千万,千万别回头。

(故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