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云梦泽
第一章南行之路
离开雪原的那天,天晴了。
苏念站在雪原的边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白茫茫的一片,无边无际,像一片凝固的海。风从北边吹来,还是冷的,但不像之前那样刺骨了。
他在这片雪原上待了多久?两个月?三个月?他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在这里,他学会了握剑,学会了用墟的力量,学会了《归一经》的前八式。也在这里,他失去了柳霜。
柳白衣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那片雪原。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苏念知道,他在想什么。
“走吧。”柳白衣说。
他转过身,往南走。
苏念跟上去。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雪原还是那片雪原,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柳霜的坟被雪埋了,找不到了。冰主的冰洞在很远的地方,也看不见了。周远山的冰屋也在身后某个方向,同样看不见了。
但他知道,它们都在那里。
那些人,也都在那里。
他转过身,不再回头。
---
往南走,雪越来越薄,风越来越小。
走了三天,脚下的雪变成了冰碴子,又走了两天,冰碴子变成了泥土。
苏念第一次看见泥土,是在离开青石镇之后这么久。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土是黑的,冻得硬邦邦的,但确实是土。他捧起一把,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一股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让他想起了青石镇。
老陈的坟,也是这样的土。
他站起来,把那把土塞进怀里,和墟骨噩骨放在一起。
柳白衣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继续走。
泥土越来越多,雪越来越少。又走了几天,他们看见了一棵树。
一棵真的树,不是冰柱,不是雪堆,是树。树干是褐色的,树枝是光秃秃的,但确实是树。
苏念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树皮。粗糙的,扎手的,和打铁的砂纸一样。
他忽然想笑。
一棵树而已,他居然想笑。
但他真的笑了。
柳白衣看着他,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柳霜死后,他第一次有表情。
---
再往南走,树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他们走进了一片林子。
林子里的树都光秃秃的,叶子落光了,只剩下枝丫,在风里摇晃。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发出沙沙的声音。
苏念第一次踩在落叶上,觉得新奇。他故意踩重一点,听那沙沙声。又踩重一点,又听。
柳白衣没有管他,只是走在前面。
走了不知多久,林子忽然到了尽头。
前面是一片平原,很大很大,大得看不见边。平原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枯黄的草,在风里摇摆。
天的尽头,有一片山。
山不高,连绵着,像一道屏障。
“那是哪?”苏念问。
柳白衣看了看,说:“不知道。”
两个人继续走。
穿过平原,又翻过几座小山,走了七八天,他们终于看见了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就几十户人家,土墙茅顶,炊烟袅袅。有人在镇子口走动,挑着担子,赶着牛车。
苏念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多人了。
柳白衣没有停,直接往镇子里走。
苏念跟上去。
走进镇子,有人看了他们一眼,但很快又移开目光。没人上来搭话,也没人问他们是谁。
柳白衣走到一家客栈门口,停下来。
客栈不大,门脸旧旧的,牌匾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门口蹲着一只狗,看见他们,叫了两声,又趴下去。
柳白衣走进去。
苏念跟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放在柜台上。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正在打瞌睡。
柳白衣敲了敲柜台。
老人惊醒,揉着眼睛看他们。
“住店?”
柳白衣点点头。
老人看了看他们,目光在柳白衣的白衣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苏念背上的剑。
“一间还是两间?”
“两间。”
老人点点头,从墙上取下两把钥匙,递给他们。
“上楼,左手两间。一晚上二十文,吃饭另算。”
柳白衣接过钥匙,上楼。
苏念跟着上楼。
楼上有四五间房,他们找到了左手的两间,挨着的。柳白衣推开一间,走进去。苏念推开另一间,也走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关着,能听见外面的狗叫。
苏念把霜切解下来,放在桌上,然后躺在床上。
床是木板床,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硬邦邦的,但比冰床舒服多了。
他躺着,看着天花板,想着这些天的事。
从雪原出来,走了十几天,终于见到人了。
云梦泽还远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跟着柳白衣,总能到的。
---
晚上,他们下楼吃饭。
客栈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老人端上来两碗面,一盘咸菜。面是粗面,但热乎乎的,汤很香。
苏念埋头吃,一碗面很快就见了底。
柳白衣吃得慢,一口一口,像是在想什么。
吃完,柳白衣忽然问:“那个镇子,离这儿多远?”
老人愣了一下:“哪个镇子?”
“青石镇。”
老人想了想,说:“青石镇?没听过。这一带没有叫青石镇的。”
柳白衣没有再问。
苏念低着头,看着空碗。
青石镇,已经那么远了。
远到没人知道。
远到回不去了。
---
那天晚上,苏念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风,狗叫,偶尔有人的脚步声。
他摸出怀里的几样东西。墟骨和噩骨挨在一起,一温一凉。冰主给的冰,还是凉的。那块邪性碎片,也还是那样。
他把它们一个个摸了一遍,又塞回怀里。
他想起老陈。
老陈现在,也在看着这样的夜空吗?
不,老陈已经死了。
埋在那片废墟里,埋在那个土堆下。
他闭上眼睛。
梦里,他看见了青石镇。
铁匠铺还在,老陈还在。老陈坐在门槛上抽烟,他在炉火边打铁。“铛——铛——铛——”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走过去,想喊老陈。
但老陈不见了。
铁匠铺也不见了。
只剩一片废墟。
他站在废墟里,四处找,四处喊。
没有人应。
他醒了。
天亮了。
他坐起来,擦掉脸上的泪。
柳白衣站在门口,看着他。
“走吧。”柳白衣说。
苏念点点头,背上霜切,跟上去。
走出客栈,太阳刚升起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这种暖了。
两个人走出镇子,继续往南走。
前面,是云梦泽的方向。
也是他命运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