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镇子往南,路越来越好走。
不再是雪原上那种一脚深一脚浅的雪地,也不再是林子里的落叶和枯枝。脚下是一条实实在在的土路,被人踩过,被车轧过,硬硬的,平平的。苏念走在这种路上,觉得新鲜,又觉得不习惯。
太稳了。
不用时刻提防脚下打滑,不用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他反而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柳白衣走在前面,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很稳。他的伤已经好了,走路看不出来瘸,但苏念知道,那条腿还是会疼。有时候晚上歇下来,他会看见柳白衣揉着那条腿,眉头皱着,不说话。
走了两天,路边开始出现田地。
一块一块的,被犁过的,黑黑的土,等着来年春天播种。有的地里还有没收干净的庄稼杆子,一捆一捆堆在地头。
苏念没见过这个。青石镇四周都是山,种的是梯田,不像这样平展展的,一眼望不到边。
他看着那些地,忽然问:“柳先生,我们还要走多久?”
柳白衣想了想,说:“半个月。”
半个月。
苏念在心里数了数。半个月,那就是十五天。从雪原出来已经走了十几天,再加半个月,快一个月了。
云梦泽,那么远吗?
他没有再问。
---
第三天中午,他们路过一个茶摊。
茶摊就搭在路边,几根木头撑着一个草棚,棚下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凳。一个老头坐在炉子后面,打着瞌睡。炉子上烧着一大壶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柳白衣停下来,看了看,走进去。
苏念跟进去。
老头惊醒,揉着眼睛看他们。
“喝茶?”
柳白衣点点头。
老头赶紧站起来,拿起两个粗瓷碗,从壶里倒上热水,又从旁边的罐子里捏了一撮茶叶扔进去。茶叶在碗里打着转,慢慢沉下去。
“两位客官从哪儿来?”老头问,一边擦着桌子。
柳白衣没有回答。
老头也不恼,又看向苏念。
苏念不知道该不该说,看了柳白衣一眼。柳白衣端着碗,慢慢喝着,像没听见。
“北边。”苏念说。
老头点点头,也没有追问。他坐在旁边,掏出烟杆,点上火,慢慢抽着。
苏念喝着茶,茶很淡,有点苦,但热乎乎的,喝着舒服。
他一边喝,一边四处看。
茶摊外面,路上偶尔有人经过。挑担子的,赶牛车的,背着包袱走路的。都是普通人,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带着赶路的风尘。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人,都不知道神核,不知道墟和噩,不知道守核人和深渊。他们只是活着,种地,赶路,喝茶,过日子。
和他们一样。
他也想这样活着。
但他不能。
他摸了摸怀里的骨头。墟骨温的,噩骨凉的,贴在心口,像两个永远不会忘记的提醒。
“小客官是头一回走这条路吧?”老头忽然开口。
苏念愣了一下,点点头。
老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难怪。”他说,“这条路,往南走半个月,就到云梦泽了。”
苏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云梦泽?
“你知道云梦泽?”他问。
老头点点头。
“怎么不知道?这方圆几百里,谁不知道云梦泽?”他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大得很,雾多得很。进去就迷路,出来的人不多。”
苏念听着,手心有点发凉。
“那里面有什么?”
老头想了想,说:“有什么?有人说有妖怪,有人说有神仙,有人说有吃人的东西。谁知道呢?反正没人敢进去。”
他看了苏念一眼,目光在他背上的剑上停了一下。
“你们要去那儿?”
苏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又看了柳白衣一眼。
柳白衣放下碗,站起来,扔了几个铜板在桌上。
“走吧。”
他走出茶摊。
苏念赶紧跟上。
老头在后面喊:“真要进去,记得带绳子——绑在腰上,另一头让人拉着——不然回不来——”
苏念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在那里,抽着烟,看着他们。
他转回头,跟着柳白衣,继续往前走。
---
走了很远,他忽然问:“柳先生,云梦泽真的有妖怪吗?”
柳白衣没有回答。
苏念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就不再问了。
但他心里,一直想着老头说的那些话。
进去就迷路。
出来的人不多。
要带绳子。
云梦泽,到底是什么地方?
---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个村子里借宿。
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柳白衣敲开一户人家的门,一个老妇人开的。她看了看他们,也没多问,就让进去了。
屋里很简陋,一张炕,一口锅,几个瓦罐。老妇人给他们弄了点吃的,又指了指炕。
“就一张炕,你们挤挤。”
柳白衣摇摇头,靠在墙边坐下。
苏念上了炕,盖着那张破旧的被子,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片大雾。
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在雾里走,走啊走,走啊走,怎么也走不出去。
忽然,雾里出现一个人影。
一个老和尚,穿着僧袍,站在雾里,看着他。
“你来了。”老和尚说。
苏念想说话,但说不出来。
老和尚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苏念醒了。
天还没亮。
柳白衣还是那个姿势,靠在墙边,闭着眼睛。
他躺在炕上,看着黑暗中的屋顶,想着那个梦。
那个老和尚,是谁?
是周远山吗?
还是别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云梦泽里,有什么在等他。
---
天亮之后,他们继续走。
路越来越宽,人越来越多。有时候能看见商队,十几辆大车,拉着货,慢慢走着。有时候能看见赶路的行人,三三两两,背着包袱。
苏念看着这些人,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强。
他们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不知道神核,不知道墟和噩,不知道他体内有什么。
真好。
他也想过那样的日子。
但他不能。
他只能继续走,往云梦泽走,往他不知道的命运走。
走了七天,前面出现了一个大湖。
湖很大,大得看不见边。水是青灰色的,静静的,不起波浪。湖面上飘着雾,很淡的雾,像一层纱。
湖的对岸,隐约能看见一片山。
“云梦泽?”苏念问。
柳白衣点点头。
两个人站在湖边,看着那片雾。
风从湖上吹来,湿湿的,凉凉的,带着一股水草的味道。
苏念忽然想起老陈。
老陈说过,他年轻的时候来过云梦泽。
老陈见过的那个老和尚,就在湖心的岛上。
那个老和尚,是周远山。
现在,他也要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跟着柳白衣,沿着湖边,往雾里走。
雾越来越浓,越来越白。
走了不知多久,回头再看,来路已经看不见了。
只有雾。
白茫茫的,无边无际的雾。
和他们一起,往深处走。
往湖心走。
往那个等了他三千年的地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