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练到后半夜,终于累得站不住了。
他倒在雪地里,大口喘气,汗把皮袄浸透,又冻成冰壳,硬邦邦地贴在身上。他看着头顶的天,黑沉沉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尽的黑暗。
但他的心里,有一团火。
墟的力量在他体内流动,温热,活泼,像一条刚醒来的小河。他能感觉到它流到哪里,流到手上,手上就有力;流到脚上,脚上就轻快。
他躺了一会儿,爬起来,走回冰屋。
周远山还坐在火塘边,抽着烟,看着火。柳白衣靠在角落里,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苏念在火塘边坐下,伸出手烤火。手冻得发紫,火一烤,疼得钻心,但他已经习惯了。
“练得怎么样?”周远山问。
苏念想了想,说:“第四式,能打出坑了。”
周远山点点头。
“明天试试第五式。”
苏念愣了一下。他翻开书,翻到第五页。
第五式的画,是一个人站着,双手在胸前交叠,像抱着什么东西。
“叫‘合’。”周远山说,“把体内的力量合在一起,凝成一股。”
苏念看着那幅画,有点不明白。
“我现在……不是合在一起吗?”
周远山摇摇头。
“你现在用的是墟的力量。”他说,“噩的力量还在睡。”
苏念摸了摸怀里的黑骨头。骨头凉凉的,和墟骨挤在一起,一动不动。
“噩的力量……也要用?”
周远山看着他,眼神很深。
“墟和噩,本来是一体的。”他说,“你体内有她们两个的骨头,只用一个,浪费了。”
苏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墟的力量是温的,噩的力量是凉的。它们在他体内,像两条不同的河,各流各的,互不打扰。
“怎么才能让它们合在一起?”
周远山沉默了一会儿,说:“等你第五式练成,自然就知道了。”
他站起来,走到冰屋角落,躺下来。
“睡吧。明天还要练。”
苏念点点头,裹紧皮袄,靠在冰壁上。
他闭上眼睛,试着感受体内的那两股力量。温的,凉的,各自流着,谁也不理谁。
他想让它们合在一起。
但它们不听他的。
他叹了口气,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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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继续练。
第五式,合。
他站在雪地里,双手在胸前交叠,像抱着一个看不见的球。他试着把墟的力量从全身各处调过来,汇到双手之间。
那股温热的力量流过来,在他手心里聚成一团,温热的,像一团火。
然后他试着调动噩的力量。
那股凉意动了。
很慢,很轻,像刚睡醒的人,慢慢从骨头里渗出来,顺着血脉流过来,流到双手之间。
温热的墟力,冰凉的噩力,在他手心里相遇了。
它们碰在一起,互相排斥,像两个仇人见面,谁也不让谁。苏念的手开始抖,那两股力量在他手心里冲撞、撕咬,疼得他冷汗直流。
他咬着牙,不让它们散开。
“合!”他在心里喊。
两股力量猛地撞在一起——
“轰——”
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双手之间炸开,把他整个人掀飞出去,摔在几丈外的雪地里。
他趴在那里,浑身发麻,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
周远山走过来,低头看着他。
“还活着吗?”
苏念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周远山蹲下来,看了看他的眼睛,又探了探他的脉。
“死不了。”他说,“起来,继续。”
苏念撑着地,爬起来,浑身都在抖。他走回原来的位置,又摆好那个姿势。
“墟力和噩力不能硬合。”周远山说,“你得让它们慢慢熟悉对方。”
苏念喘着气,问:“怎么熟悉?”
周远山想了想,说:“先让它们在体内转,转熟了,再合。”
苏念闭上眼睛,试着让两股力量在体内流动。
墟力走一条路,噩力走另一条路。它们在血脉里流淌,各走各的,但有时候会擦肩而过,碰一下,又分开。
碰一下,分开。
碰一下,分开。
不知道碰了多少次,它们好像没那么排斥了。再碰的时候,不那么疼了。
苏念睁开眼睛,又把手抬起来。
两股力量流过来,在他手心里相遇。
这次没有炸。
它们在他手心里转着,一个温,一个凉,像两条鱼,互相绕着转。
苏念看着它们,大气都不敢喘。
转着转着,它们慢慢靠近了。
温的包着凉的,凉的钻进温的。它们缠在一起,绕在一起,最后——
合成了一股。
一股新的力量,不温不凉,是温凉的,像春天的风,像秋天的水。
苏念愣住了。
这就是合?
周远山在旁边笑了。
“成了。”他说,“第五式,练成了。”
苏念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手心里那团温凉的光,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是别的什么——像是完成了什么,又像是刚刚开始。
“接下来呢?”他问。
周远山指了指书。
“第六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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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式叫“放”。
把那股合在一起的力量,从身体里放出去。
苏念站在雪地里,双手平伸,对着前面的一块冰。那块冰很大,有半人高,冻得结结实实。
他深吸一口气,调动体内那股温凉的力量,让它从心口涌出来,顺着手臂流下去,流到掌心。
“放。”
一股光从他掌心喷出去,打在冰上。
“轰——”
那块冰炸得粉碎,碎屑飞得到处都是。
苏念愣住了。
他知道自己变强了,但没想到这么强。
周远山站在旁边,点点头。
“还行。”他说,“再来。”
苏念又对着另一块冰,放了一次。
“轰——”
又碎了。
再来。
再来。
那一天,他把周围几十丈内的冰都打碎了。
晚上回到冰屋,他累得手都抬不起来,但心里很高兴。
“第七式呢?”他问。
周远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第七式,叫‘收’。”他说,“把放出去的力量收回来。”
苏念愣了一下。
“收回来?”
周远山点点头。
“放出去容易,收回来难。”他说,“收得住,才算真正掌控。”
苏念听着,心里有点明白。
第二天,他开始练第七式。
对着冰,放出一股力量,然后在它击中冰之前,把它收回来。
很难。
放出去的力量,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他试了十几次,次次都打在冰上,把冰打得粉碎。
周远山也不急,就坐在旁边看着。
“慢一点。”他说,“别放那么猛。”
苏念试着放慢速度,让那股力量慢慢地流出去,像一条小溪,不像瀑布。
放出去,收回来。
放出去,收回来。
练了三天,他终于能收回来了。
那股力量从他掌心放出去,在空中飞了一丈远,然后被他收了回来,重新流回体内。
周远山点点头。
“第八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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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式叫“化”。
把力量化成别的东西。
苏念看着书上的画,不明白。
“化成什么?”
周远山想了想,说:“什么都能化。刀,剑,盾,绳,什么都行。”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一股力量从他掌心涌出来,在空中凝聚,慢慢变成一把刀的形状。刀是透明的,但能看见轮廓,和真的刀一模一样。
他握住那把刀,挥了一下。刀光闪过,旁边的一块冰被切成两半。
苏念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这也是《归一经》里的?”
周远山点点头。
“第八式练成,就能化形。”他说,“你想化什么,就化什么。”
苏念看着自己的手,心里忽然涌起无数想法。
刀,剑,盾,绳——
他能化出这些东西,就能保护自己,保护别人。
“我练。”他说。
第八式比前面几式都难。
要把那股无形的力量,变成有形的实物,需要极其精准的控制。多一点,少一点,都化不成。
苏念练了十天,才化出一把歪歪扭扭的小刀,一碰就散。
又练了十天,才化出一把能用的刀。
又练了十天,才化出一把和霜切一样好的刀。
那天,他握着那把化出来的刀,看着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周远山站在旁边,看着他,忽然说:“第九式,要离开这里才能练。”
苏念愣住了。
“离开?”
周远山点点头。
“第九式,叫‘归’。”他说,“把一切都归回本源。练这一式,需要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周远山沉默了一会儿,说:“墟和噩最初的地方。”
苏念听着,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个地方,很远吧?
“我……我能去吗?”
周远山看着他,眼神很深。
“能。”他说,“但要等你准备好了。”
苏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准备好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去。
因为只有练成第九式,他才能真正掌控体内的力量。
才能真正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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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周远山把苏念叫到身边。
“你在这儿练了多久了?”他问。
苏念想了想:“两个月?三个月?记不清了。”
周远山点点头。
“差不多了。”他说,“该走了。”
苏念愣住了。
“走?”
周远山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我教你的,你都学会了。”他说,“剩下的,要靠你自己。”
苏念心里忽然有点慌。
这两个多月,他已经习惯了这里。每天练功,烤火,听周远山讲那些古早的事。虽然累,虽然苦,但心里踏实。
现在要走了?
“那……柳先生呢?”他问。
周远山看了柳白衣一眼。柳白衣靠在角落里,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了没有。
“他也该走了。”周远山说,“他有他自己的路。”
苏念低下头。
他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我……我能再待几天吗?”
周远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能。”他说,“但多待几天,少待几天,都一样。早晚要走。”
苏念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他躺在兽皮上,睡不着。
他看着冰屋的顶,想着明天要走的事。
他想起老陈,想起柳霜,想起冰主,想起周远山。
这些人,一个个出现在他生命里,又一个个离开。
老陈死了。
柳霜死了。
冰主还在雪原深处,等他去叫一声师父。
周远山也要分别了。
他只剩下柳白衣。
他转头看了一眼柳白衣。柳白衣还是那个姿势,靠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柳白衣会跟他一起走吗?
还是会留下来?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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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苏念起来,把东西收拾好。
墟骨和噩骨贴身放着,冰主给的冰也还在,那块邪性碎片也在。霜切背在背上,那本《归一经》揣在怀里。
他站在冰屋门口,看着周远山。
周远山还是那个姿势,坐在火塘边,抽着烟,看着火。
“周爷爷。”苏念喊了一声。
周远山抬起头,看着他。
苏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远山看着他,忽然笑了。
“走吧。”他说,“别回头。”
苏念点点头,转过身。
柳白衣已经站在外面,等着他。
两个人一起,往北走。
走了几步,苏念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冰屋还在那里,半埋在地里,门口挂着兽皮帘子。周远山没有出来送,冰屋里只有淡淡的烟,从兽皮的缝隙里飘出来。
苏念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
风很大,雪很大。
但他的脚步,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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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天一夜,他们在一个冰崖下面停下来休息。
柳白衣生了堆火,两个人坐在火边烤着。
苏念看着火,忽然问:“柳先生,我们去哪?”
柳白衣沉默了一会儿,说:“南边。”
苏念愣了一下:“南边?我们不是往北走吗?”
柳白衣摇摇头。
“北边是深渊。”他说,“你现在去,是送死。”
苏念低下头。
他知道自己还弱。虽然练了两个多月,虽然学会了《归一经》前八式,但他知道,他还不是那些人的对手。
“那我们去南边干什么?”
柳白衣看着他,说:“找你该找的人。”
“谁?”
柳白衣没有回答。
他看着火,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师父说的。”他说,“有一个地方,叫云梦泽。”
苏念愣住了。
云梦泽?
周远山当和尚的地方?
“去那儿干什么?”
柳白衣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她让我带你去。”
苏念看着火,心里有点乱。
云梦泽,那么远的地方。要穿过整个雪原,还要走过不知道多少地方。
但他没有问。
他知道,柳白衣不会害他。
“好。”他说,“去云梦泽。”
柳白衣点点头。
两个人坐在火边,不再说话。
风在外面呼啸,雪在外面下着。但火很暖,烤得人昏昏欲睡。
苏念靠在冰壁上,慢慢闭上眼睛。
梦里,他又看见了那两个女人。
白发金眼,黑衣红瞳。
她们站在一片雾里,看着他。
“云梦泽。”白发女人说。
“那里有你想知道的。”黑衣女人说。
苏念想问她们,想知道什么,但她们已经消失在雾里。
他睁开眼睛。
天亮了。
柳白衣已经站起来,收拾好东西,等着他。
苏念爬起来,拍拍身上的雪,跟上去。
两个人继续走。
往南。
往云梦泽。
往他不知道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