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辰依旧凭栏而立,神识未曾远离。
他听着屋里的对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虚空。
玄机子的气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百年寿元已是凡人极致,方才强撑着认人,早已耗尽他最后一缕生机。
“好娃……”玄机子又咳了一声,这次咳得更重,枯瘦的手紧紧抓着苏敬山的手腕,“莫哭……人活百岁,终有一散……”
苏敬山泣不成声,泪水糊满了苍老的脸:“道长!您别这么说!我还没报答您!”
“傻话……”玄机子的声音越来越轻,浑浊的眼眸里,却映着八十一年前太行山的月光,“好好活……替我……看看这太平盛世……”
他忽然偏过头,看向身侧早已红透眼眶的守一,枯手艰难抬起,扯了扯徒弟的衣袖:“去……把你师兄重阳子叫来……”
守一一愣,泪水还挂在脸上,哽咽着应声:“是,师傅。”
他跌跌撞撞跑出门,不消片刻,便领来一个同样鬓发染霜的道人。重阳子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面容肃穆,进门看到榻上的玄机子,双膝一软就跪了下去:“师傅!”
玄机子抬眼看向他,目光竟清明了几分,枯手撑着床沿,勉强凝聚起力气:“重阳……”
“弟子在。”重阳子俯身,声音发颤。
“观里的道藏,你要尽数接管,带着守一……把这一脉道统传下去。”玄机子的气息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似耗尽心神,“记住,有些东西……近些年少了不少,不是凭空消失,是被人悄悄……拿走了。”
重阳子眉头紧锁,正要细问,玄机子却摆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隐晦的凝重:“莫问太多……守好咱们该守的,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神情似乎还有一丝无奈,视线望向窗外:“还有……泰山无字碑。”
这话一出,重阳子和守一皆是心头一震。
那无字碑立在泰山绝顶,不知历经多少岁月,碑身光洁,无一字留存,是他们这一脉代代相传的守护重任,只知是祖师爷传下的规矩,却从不知缘由。
“尊师命……代代相传的规矩,你要记牢。”玄机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不许任何人在碑上刻字,不许任何人……用墨石涂抹,哪怕是一道痕迹,也绝不能留!”
“弟子明白!”重阳子重重叩首,“定当死守无字碑,不负祖师爷嘱托,不负师傅所托!”
玄机子这才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枯瘦的手无力垂下,落在床榻边缘。他看向苏敬山,最后扯出一抹笑,声音轻得像风:“好好活……看太平……”
话音落,那双偶有清明的眼,彻底阖上。
“道长!”苏敬山的哭声撕心裂肺。
“师傅!”重阳子与守一跪倒在地,哽咽失声。
屋内悲声震天,屋外的风,都似染上了几分寒意。
龙辰眉峰微动,神识骤然凝起。
玄机子话里的隐晦之意,他如何听不出来?
但所谓“被人悄悄拿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那人到底是何人或又是指哪方势力呢?
而那泰山无字碑,更是透着非同寻常的神秘——能让一脉道士代代死守,不许沾染半分笔墨,碑中定然藏着秘密。
这方看似贫瘠的凡世,竟也藏着如此多的暗流。
他抬眼望向小屋,只见玄机子的魂魄已经飘在虚空,那魂光虚弱至极,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却偏偏带着一丝契合天地的道韵。
苏敬山三人哭红了眼。作为凡人,这一切无一人察觉,也无从发觉。
龙辰屈指掐了个诀,无声无息间,一缕近乎透明微不可查的金光,裹着那缕魂光,瞬间没入他袖中。
魂光似有感应,轻轻颤了颤,却没有半分抗拒。
龙辰袖中微动,神识安抚着那缕残魂:“百年悟道,凡躯桎梏,可惜了。”
这只是一道普通残魂,太微弱了,他没打算立刻唤醒这魂。
这凡世的道,这无字碑的秘,都需得慢慢探寻。
屋内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苏敬山抱着玄机子冰冷的身体,老泪纵横。重阳子与守一跪在一旁,默默整理着玄机子的道袍,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守的决心。
龙辰收回目光,衣袂轻扬,转身离去。
他走后,山间的风,依旧吹着。
小屋的门半掩着,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玄机子安详的脸上,仿佛只是睡着了。
苏敬山此刻还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道长,并未真正消散。
那缕被封存的魂,正藏在一位仙帝的袖中。
———————————
龙辰离开小道观,身影未作半分停留。
他收敛周身所有仙力气息,一身胜雪长袍在现代游客中显得格外惹眼,却也被当成了汉服同袍,没人过多在意。循着玄机子临终那道悠远的目光,脚下步子不疾不徐,混在举着遮阳伞、忙着拍照打卡的人群里,瞧不出半点异常。
心里却反复琢磨着玄机子的话。
“不许刻字,不许涂抹。”
“被人悄悄拿走的东西。”
这无字碑被一脉道士死守百年,规矩古怪得很,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秘辛。
浩宇大陆也有道门,
且道家信众不少,
仙途大半源流,皆出于此。
地球也有道家,却羸弱得不值一提,还在一日日衰败。
龙辰隐隐猜到些关联,偏偏抓不到半点实证。
这凡世的水,比他初见时,要深得多。
日头爬上天顶。
玉皇顶热风阵阵,吹得他白袍猎猎鼓荡。云海散尽,连绵群山在日光下,露出苍青轮廓。他循着直觉,绕开扎堆观景的人群,几步路的功夫,就瞧见了那方丈高的无字碑。
石碑立在山侧,白灰色质地,看起来就是一块寻常不过的石头。但历经千年风霜,竟无半点斑驳,更没一字留存。
四下无人。
龙辰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神识,悄无声息探向碑身。
嗡——
神识触及碑面的刹那,一道无形屏障陡然升起,硬生生将他的神识弹开。
这屏障,不似灵力,不似阵法,反倒像与生俱来的天地威压。
龙辰只用了一丝微末神识,那反抗也微弱得像婴儿推拒成人。可在这法道没落的地球,竟有如此天地威压!
“有意思!”
他眉峰一蹙,心里头的好奇瞬间被勾了起来。
收回神识,他抬手抚上碑面。冰凉触感传来,指尖下的石碑,竟隐隐逸出一缕道韵——和玄机子的魂光,同出一源!
“原来如此。”
龙辰低声自语,眸光骤然发亮。
这无字碑,根本不是用来刻字的。它是容器,是封印,承载着这方天地最本源的道韵。玄机子一脉死守此地,不许任何人沾染笔墨,怕是怕刻字破了碑身气韵,毁了这层无形封印。
只是那些“被悄悄拿走的东西”,还有那股悄然壮大的势力……龙辰眉头紧锁,这些谜团,暂时还无从窥探。
热风裹着游人的喧嚣掠过。龙辰立在碑前,静静思忖半晌,再没动用半点法术,转身缓步走回观景人群里,俯瞰着脚下连绵山峦,眼底探究更浓。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扫到一道异样身影。
那人戴着鸭舌帽,穿深色冲锋衣,背硕大登山包,手里捏着单反相机,瞧着像个资深驴友。可镜头明明对着远山,目光却总不经意往无字碑的方向瞟,眼神里没有半分游客的闲适好奇,只有隐晦的审视——像是在确认石碑状态,又像在探查周遭异常。
更让龙辰留意的是,那人抬手调相机时,手腕上露出一串深棕色念珠,珠子被摩挲得油光锃亮,还隐隐逸出一缕极淡的檀香,转瞬就被山风吹散。
似是察觉到龙辰的目光,那人侧过脸,视线与他短暂交汇,随即若无其事转回头,举着相机对着山峦按下快门,全程没说一个字,神情自然得像真在专注取景。
龙辰淡淡收回目光,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这人,绝不是普通游客。
那串念珠,那藏不住的审视目光,都透着不对劲。
与此同时,小道观里。
重阳子领着守一,正忙前忙后料理玄机子的后事。灵堂简陋,白幡轻垂,师徒二人红着眼眶,将玄机子的道袍仔细叠好,又把那根磨得光滑的木簪小心收起。
守一捏着木簪,哽咽着开口:“师兄……师父他走得安安稳稳,是不是就没什么遗憾了?”
重阳子喉结滚动,半晌才哑声应道:“师父守着这玉皇顶一辈子,见着了太平盛世,该是没遗憾的。”
苏敬山跪在灵前,脊背佝偻得厉害。枯瘦的手掌反复摩挲着一枚边缘磨得光滑的军功章,八十一年前太行山的烽火、溶洞里的月光、玄机子温和的眉眼,一幕幕在眼前闪回。
他喉头哽咽,浑浊的眼泪一滴滴砸在冰冷的地面上,嘴里反复念叨:“道长,您瞧着这太平盛世了……可我还想陪着您,再看它千百年啊……”
念叨完,他颤巍巍地将军功章放在灵前供桌上。
这是他这辈子最珍视的东西,从今往后,要陪着玄机子,长眠在这深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