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辰此刻像个局外观众。
他早察觉屋内有人,却只当寻常道士,未曾在意。
这方贫瘠的地球,于他这位活了无尽岁月的仙帝而言,上千岁都不足为奇。玄机子的年岁,在他眼里更是微不足道,连半分探究的兴趣都欠奉。他根本没意识到,一百五十岁的寿元,对凡人来说已是逆天奇迹。
直到方才,玄机子与守一对话之后。
龙辰眉峰微挑,这才动了念,一缕神识无声无息,探向那间毫不起眼的小屋。
神识笼罩处,一幅苍老景象清晰浮现。
榻边倚着道佝偻身影,正是玄机子。
一百五十余岁的高龄,将他身躯压得瘦削不堪,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架。满头银发枯白如霜,随意挽了个道髻,仅用一根磨得光滑的旧木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沾着点点咳出来的淡红血丝。
脸上沟壑纵横,是百年光阴凿下的深痕。松弛皮肤蜡黄干瘪,耷拉在骨头上,脖颈间一道淡青色纹路若隐若现,似天生自带,又似岁月凝刻,透着几分说不清的异样。
他身着青布道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边角打着整齐的补丁,却干净得一尘不染。枯瘦如柴的手指搭在膝头,指节肿大,爬满老年斑。方才的剧烈咳嗽,让他气息急促,唇色泛着病态的青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喘息。
唯有一双眼睛,格外不同。
眸光浑浊得像蒙了雾的老玻璃,可抬眼的一瞬,却会闪过一丝极淡的清明。
没有灵气,没有道法,更无半分法术波动。
可那双眼,仿佛能洞穿人心底最深的执念。
龙辰的神识微微一顿。
这具被岁月压垮的凡人身躯里,竟藏着一种沉眠的潜质——一种契合天地、近乎道韵的特质,正安静蛰伏在百年光阴的沉寂中。
玄机子方才刚压下一阵咳嗽,气息尚未调匀,忽觉眉心微微一麻。
那感觉极淡,像清风拂过水面,像月光漫过窗棂,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活了一百五十余年,半生悟道,半生守观,对天地间的细微变化,早已养成了远超常人的敏锐。这绝非山风的凉意,也不是虫蚁的爬过,更像是一道无形的目光,轻轻扫过他的周身,从满头枯发,到垂落的银丝,再到脖颈间那道淡青色的纹路,最后,落在了他那双浑浊却偶有清明的眼眸上。
没有恶意,没有威压,甚至没有半分烟火气。
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浩瀚,仿佛站在山巅望尽云海,又似身处幽潭窥见星河。
玄机子枯瘦的手指微微一僵,搭在膝头的指节,竟罕见地泛起一丝极淡的酸麻。他下意识抬眼,望向小屋门外的方向。
那里站着一道年轻的身影,背对着他,正凭栏远眺。身姿挺拔,衣袂微扬,看起来与寻常登山客并无二致,甚至比那些年轻人更显随意。
可玄机子的心跳,却莫名漏了一拍。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既不是道家所谓的“天人感应”,也不是凡人的惊悸不安。更像是一块沉寂了百年的顽石,突然被一道天外而来的流光扫过,石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正随着那道无形的探查,轻轻颤了一下。
那道“目光”来得快,去得更快,仿佛只是随意一瞥,便收了回去。
玄机子缓过神来,忍不住轻咳两声,咳得胸口发闷。他抬手揉了揉眉心,那麻意早已消散,只剩一丝若有若无的清明,在他浑浊的眼眸里一闪而过。
“奇怪……”
他喃喃低语,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想不通,也看不懂。
只当是自己寿元将尽,神思恍惚,生出的错觉。
却不知,那道被他视作“特殊感觉”的神识,来自一位俯瞰星河的仙帝。而他凡人身躯里藏着的沉眠的潜质,早已被龙辰精准捕捉,成了这方贫瘠凡世里,目前最让龙辰心动的一抹异样。
方才诸事说来话长,实则不过转瞬之间。
守一小道士引着苏敬山到了门前,叩门之后,里头传来应声,二人便推门进了里屋。
玄机子卧在床榻上,模样与龙辰先前探查到的分毫不差,唯有那咳在发际的血渍,已然消失无踪。
“见过师傅!”守一疾步上前,在床边躬身作揖,礼数周全。
苏敬山却僵在原地,双眼倏地通红,滚烫的热泪在眼眶里打转,脸颊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浑身的气血都在翻涌。
从踏入这屋的那一刻起,他一眼就认出了床榻上的人。
玄机子已是一百五十岁高龄,面容身形较之当年,早已天翻地覆。可那眉宇间的清隽风骨,依稀还是当年太行山里,那个青布道袍的道士模样。
是他!真的是他!
几十年魂牵梦萦的身影,骤然撞入眼帘,苏敬山的身子猛地一颤,这颤抖,从四肢百骸直抵灵魂深处。
思绪轰然倒卷,瞬间回到八十一年前——
民国二十六年,烽火燎天,华北大地处处焦土。
十七岁的苏敬山,还是个满脸稚气的小红军战士,跟着队伍在太行山里打游击。
那天,师长带着通讯班突围,却被一队日军骑兵死死咬住。炮弹炸得山土飞溅,马蹄声如擂鼓,紧追不舍。
“师长快走!”苏敬山红了眼,一把拽过身边的军号,扭头就往反方向冲。
军号被他吹得震天响,又捡起战友留下的手榴弹,隔几步就往山下扔一颗,故意把动静闹得极大。
日军果然被引偏了方向,嗷嗷叫着朝他追来。
苏敬山撒腿狂奔,子弹嗖嗖地擦着耳朵飞过。他冲过一片荆棘丛,裤腿被划得稀烂,小腿肚火辣辣地疼。
不能停!绝对不能停!
师长他们还没走远,只要他跑得够快,部队就多一分生机!
就在他拐过一道山坳时,一颗流弹破空而来,精准地打中了他的右腿。
剧痛钻心!
苏敬山一头栽倒在地,鲜血瞬间浸透了裤管,在地上积起一滩。
日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粗粝的咒骂声清晰可闻。苏敬山咬着牙,摸出腰间的刺刀,死死攥紧——宁死,也不当俘虏!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瘦的身影,突然从山壁后的竹林里冲了出来。
来人是个六十几岁的道士,青布道袍沾着尘土,手里拎着一柄拂尘,看着是个寻常会些拳脚的游方道人——正是云游至此的玄机子。
他本是路过避战火,听见枪炮声便躲在暗处观望,眼看着这个小战士为了引开敌人,把自己逼到了绝境,心里陡然生出一股敬佩。
日军的马靴声,已经到了山坳口。
玄机子来不及多想,脚下发力,快步冲到苏敬山身边,伸手就往他腋下一揽。
“别动。”他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苏敬山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玄机子半扶半拽着往前跑。
玄机子的拳脚功夫不算顶尖,却胜在熟悉山路。他带着苏敬山专挑荆棘密、碎石多的地方钻,试图甩开追兵。
可就在他们刚要钻进密林深处时,一枚手雷突然在不远处炸开!
气浪掀翻碎石,一块尖利的石片,裹挟着劲风呼啸射来。
玄机子下意识侧身,将苏敬山护得更紧。
噗的一声。
石片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带起一道血痕。
玄机子闷哼一声,脚步却丝毫未停,咬着牙拽着苏敬山,一头钻进了深山的溶洞里。
追兵的叫嚣声,渐渐被抛在身后。
溶洞里漆黑一片,只有水滴叮咚作响。
玄机子先顾着苏敬山的伤,撕下道袍下摆,替他包扎止血,动作利落又轻柔。
苏敬山看着他脖颈处渗出的血迹,眼圈唰地就红了。
“道长……你受伤了。”他声音发颤。
玄机子抬手摸了摸脖子,指尖沾了血,却只是淡淡一笑:“不妨事,皮外伤罢了。”
他哪里知道,那石片上裹挟着炮火的震荡之力,竟在他脖颈处,留下了一道难以根治的暗伤。
往后数十年,每逢阴雨天,那处便会隐隐作痛。
苏敬山躺在冰冷的地上,看着玄机子忙碌的身影,心里又暖又酸。
牺牲的战友,失散的部队,家国的烽火……一幕幕在眼前闪过,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我……我还能找到我的队伍吗?”他哽咽着问,声音里满是茫然。
玄机子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月光从溶洞的缝隙里漏进来,恰好照亮他温和的眉眼。
“会的。”他说,“你是个好娃,吉人自有天相。”
那之后,玄机子在山里陪着苏敬山养了半个月的伤。
他每日去采草药,捉野兔,把苏敬山照顾得无微不至。苏敬山也跟着他学认草药,听他讲道家的处世之道。
伤好那天,天刚蒙蒙亮。
玄机子替他整理好行囊,又塞给他几个干粮饼子。
“山下已经太平些了,你往东边走,或许能碰到你的人。”
苏敬山攥着干粮,看着玄机子,喉头哽咽得说不出一个字。
他扑通一声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道长,大恩不言谢!他日我若能活着,定当涌泉相报!”
玄机子扶起他,笑着摇了摇头:“举手之劳罢了。你记住,好好活着,多杀几个鬼子,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两人就此别过。
苏敬山后来真的找到了部队,跟着队伍南征北战,九死一生,从枪林弹雨里杀出了一条血路。
而玄机子依旧云游四方,济世救人,只是脖颈处的暗伤,成了他再也抹不去的印记。
一晃八十一年过去。
九十八岁的苏敬山,鬓发如雪,脊背却依旧挺直。他走过无数风雨,经历过无数生死,却始终记得当年太行山里的那个清晨,记得那个青衫道士的眉眼,记得那句“好好活着”。
那一救,一伤,竟成了两人跨越八十一年的,最温暖的牵绊。
只是,苏敬山苦寻恩人几十年,踏遍山河却杳无音讯;玄机子早已看淡尘缘,隐于世间,一心求道。
幸得上天垂怜,二人皆得长寿之福,方能熬过数十载岁月,换得今日这场相聚相认。
回到现在,少许昏暗的房间里。
床榻上的玄机子闻声抬眼,目光落在苏敬山身上时,浑浊眼底先是掠过一丝茫然,随即慢慢清明。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却牵动脖颈旧伤,忍不住闷咳两声。
守一连忙上前搀扶:“师傅,您慢些。”
苏敬山再也忍不住,踉跄着扑到床边,粗糙手掌紧紧攥住玄机子枯瘦的手,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道长……是我!我是苏敬山!八十一年前,太行山的那个小红军!”
玄机子浑身一震,低头看了看交握的手,又抬眼打量他满头白发、满脸沟壑,苍老的眼睛里渐渐泛起水光,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你还活着?”
“活着!我活着!”苏敬山用力点头,滚烫的眼泪砸在两人手背上,“我听您的话,好好活着,杀鬼子,跟着队伍南征北战,我活到现在了!”
玄机子看着他,嘴角慢慢牵起一抹笑,抬手用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好娃……真好……”
话音未落,他又闷哼一声,伸手捂住了脖颈。
苏敬山急忙扶住他,眼眶更红:“道长,是不是那处旧伤又疼了?都怪我……当年要不是救我,您也不会落下病根。”
玄机子摆了摆手,喘了口气,笑着摇头:“傻话。那点伤算什么?能救下你这个好娃,值了。”
他顿了顿,看着苏敬山鬓边的白发,轻轻叹气:“一晃八十一年……你老成这样,我也老了,老得快认不出人了。”
“不老!您一点都不老!”苏敬山急忙道,“您眉眼间的样子,和当年一模一样!我一进门就认出您了!八十一年了,我天天想您,就盼着有生之年,能跟您说声谢谢!”
玄机子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眼底笑意更浓,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轻缓却透着岁月的力量:“谢什么?当年那点事,我早忘了。倒是你……没辜负我当年的话,好好活着,就是最好的报答。”
苏敬山望着玄机子苍老却温和的脸,积攒了八十一年的情绪彻底决堤,哽咽着说不出话,只是死死攥着他的手,仿佛一松手,这场跨越八十一年的重逢,就会化作一场梦。
守一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悄悄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