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苏敬山之变

玉皇观侧厅。

苏家人守在厅内,等苏敬山归来。

众人虽未挪步,却早没了规矩。三五成群,交头接耳,说笑喧闹,更有人怨声载道。

“来这泰山遭罪,屁用没有。”

“就是,耽误我寻乐子。”

话音刚落,苏敬山迈步而入。玄机子仙逝,重阳子等人忙着布置灵堂,不事铺张,却也需妥帖安排。他孤身回厅,眉宇间满是悲戚。

入耳尽是喧哗,苏敬山怒火骤起,悲怒交织。

苏家如今何等风光?商路垄断江浙,无人能及,放眼华国亦是顶尖;军政之上,也有一席之地,无人敢轻辱。

可后辈呢?不堪大用!

大儿子苏振邦尚有本事,偏是不能生育;二儿子无心商事,整日沉溺音律,不问家族事务,后辈三人全是女儿,个个跟她们父亲一样,还整天流转于娱乐场所;三儿子更是废物,没半点能耐,只知花天酒地,胖得如猪,脾气却比谁都烈。

更别提三儿子生的孽障苏明——老子什么样,儿子就什么样,一事无成,烂泥扶不上墙!

苏敬山心头堵得慌,玄机子的死讯本就压得他喘不过气,再念及家族后继无人的窘境,悲恸翻涌,竟一口鲜血哇地喷了出来!

身子一栽,直挺挺往前扑去。

“父亲!”苏振邦就在身旁,眼疾手快,瞬间上前扶住他,力道稳准。

苏敬山才算没摔在地上,浑身发软,半点力气也无。

苏振邦将他扶到椅上坐下,急声追问:“父亲,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厅内喧哗戛然而止。苏家人神色各异,有真切着急的,更多的却是漠然旁观,事不关己。

无人察觉,苏明压根不在厅里——他正躲在外面,跟几个女子调笑闲聊。那几人,正是先前山道上追龙辰的姑娘。

苏敬山缓了缓气息,哑着嗓子,一字一句道:“玄机子道长,仙逝了。”

话音刚落,厅内再度炸开喧哗。

“死了?那咱赶紧下山啊!”

“就是,跟咱有啥关系,别沾晦气。”

“吵什么!”苏敬山胸口剧烈起伏,猛地咳嗽几声,怒喝出声,“都给我安静!”

厅内瞬间死寂。

“今晚,谁也不许下山!”苏敬山眼神凌厉,语气不容置喙,“都在这守夜,不准合眼!”

“谁若敢走,谁若守夜心不诚——从今往后,再不是我苏家人!”

苏敬山怒声落下,厅内死寂。

苏家众人被老爷子真怒震慑,没人敢再吱声,一个个垂首敛息。

这时,一个肥硕的身影挪了出来——正是三儿子苏福贵。

他满脸堆着谄媚的笑,腰杆弯着,小心翼翼凑上前:“爸,就、就守一晚成不?嘿嘿,我是怕……怕家里生意受影响。”

苏福贵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老父亲苏敬山,还有大哥苏振邦。此刻垂着眼,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行。”苏敬山眼皮一抬,目光扫过他肥腻的脸,语气冷硬,满是恨铁不成钢,“别人或许能,你不行!”

苏福贵心里一突,不敢反驳,连忙讪笑点头:“呃,好、好嘞!都听您的,我守,我一定好好守!”

苏敬山扫过人群,眉头又拧紧,语气陡然转厉:“苏明呢?”

他这才发觉,那不成器的孙儿,压根没在厅里。目光直直钉在苏福贵身上。

苏福贵被看得头皮发麻,额头瞬间冒了冷汗,魂都差点飞了。他慌忙回头,朝着门外扯着嗓子喊:“小明!苏明!你爷爷叫你呢,赶紧滚进来!”

厅外,苏明正跟几个姑娘聊得火热,眉飞色舞,压根没听见厅里动静。

苏福贵喊了两声,他都没反应。

“苏公子,你爹喊你呢。”身旁的小涵扯了扯他的衣袖,提醒道——这几人,正是先前山道上追龙辰的姑娘。

苏明一怔,听清是爷爷找,心里一慌,忙转身往侧厅跑。

跑了两步,还不忘回头冲几人挥挥手,急声道:“等我!我很快就出来!”

那吊儿郎当的模样,惹得几个姑娘咯咯直笑,声音飘进厅内,格外刺耳。

姑娘们的笑声飘进厅内,字字刺进苏敬山耳中。

他胸口猛地一闷,气血翻涌,差点再喷出口血,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

“爷爷,啥事儿啊?喊得这么急!”

苏明晃悠悠迈进来,手还插在口袋里,吊儿郎当的,压根没察觉厅里的低气压。

话音刚落,没等苏敬山开口——

“啪!”

苏福贵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苏明后脑勺上,力道极重。

他平时惯着这儿子,可此刻哪敢含糊?老爷子怒火正盛,自己先动手,总好过儿子挨老爷子的罚,那才是真疼!再说,自己也怕再殃及池鱼啊!

“小兔崽子!老实点!”苏福贵抖着脸上横肉,厉声喝骂,语气里藏着急慌,“听你爷爷说话!”

苏明被抽得一缩脖子,懵了一瞬,这才收敛了嬉皮笑脸。双手抽出口袋,低下头乖乖站着,装出一副受教的模样,声音怯生生的:“爷爷……您找孙儿,有、有啥吩咐?”

看着孙子这副表面顺从、眼底却藏着漫不经心的模样,苏敬山只觉心头火气直窜天灵盖。

他暗自咬牙:若能重活一世,怎会生出苏福贵这般废物儿子,又怎会有这烂泥扶不上墙的孙子?

可天意弄人,苏明是苏家孙辈唯一的男丁。

苏敬山重重叹息,到了嘴边的狠厉话语,终究咽了回去,语气冷硬却压着隐忍:“明儿,今晚跟你爹在玉皇顶守灵,半步不许离开!”

“啊?这、这啥?”

苏明一脸茫然,下意识抬头,眼神里全是懵懂,压根没反应过来:“守、守灵?守谁的灵?谁死了?”

这话一出,厅内空气瞬间凝固。

“啪!”

又是一声脆响!苏福贵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苏明脖颈上,力道比刚才更重,打得他一个趔趄。

苏福贵眼底藏不住怒意,又怕老爷子气坏,厉声喝骂:“臭小子!让你听着就听着,少多嘴问!”他心里直打鼓,这孽障是要把老爷子气死!

苏敬山听得浑身发抖,七窍生烟,胸口的气堵得他差点背过气去,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剧烈喘息。

“父亲,您息怒。”苏振邦连忙俯身,手掌轻按苏敬山后背帮他顺气,目光转向苏明时,满是严厉,语气冷冽如冰,“玄机子道长仙逝!今晚苏家所有人,都在此为道长守灵,半步不得擅离!违令者,家法从事!”

苏明再蠢,也嗅出了这满院肃穆,心头发怵,慌忙收了嬉皮笑脸,垂首敛肩地立着,大气都不敢喘,只乖乖等安排。

苏敬山抿紧唇,周身气压沉得吓人,半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师弟,动手吧。”小屋里,重阳子沉声道,眼底悲色难掩。

守一应了声“是”,便与观中其余弟子一同上前,小心翼翼将玄机子的遗体入殓。

不多时,侧厅也被布置成灵堂,白幡垂落,香烛燃起。

素白漫了满厅,浓重的悲伤顺着气流,悄无声息地浸透了整座道观。

游客们见状,神色各异地嘀咕着。有人怕沾晦气,脚下生风般往山下退;也有几人驻足,脸上带着敬重——他们早闻玄机子道长盛名,今日恰逢其事,皆是心诚之人,便轻步往侧厅去,想拜祭一番。

苏家众人反倒异常安静。苏敬山抬眼扫过这些家人,声音沙哑却有分量:“振邦,苏家这边追悼事宜,交由你全权打理。”

苏振邦躬身领命:“是,爷爷。”

道观弟子早已将白素布条分发下来,苏家人依言将布条裹在额头,垂首立在灵堂外侧,不敢喧哗。

苏敬山又转向重阳子,语气带着几分恳求,又有几分笃定:“重阳道长,烦请为我备一身孝服。”

重阳子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心中了然——苏敬山与玄机子相识半生,虽近半个世纪未曾再谋面,却因之间的深厚渊源,这身孝服,他当得。当下便颔首:“苏老先生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苏敬山望着灵堂里的棺木,心头像压着块巨石,闷得发疼。旁人都道他重情重义,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痛里,还有半生恩人离世的孤凉。

他已是九旬高龄,寻常老人这般年纪早已步履蹒跚、虚弱不堪,全靠常年锤炼体魄、底子扎实,才显得比同龄人健朗。可岁月不饶人,凡人肉身终会衰败,再加上今日变故、恩人仙逝,一股苍老感骤然席卷全身。

方才还腰杆挺直的老人,此刻脊背微微佝偻,眼角皱纹更深,连发丝都似白了几分——转瞬便从硬朗老者,成了真正的暮年之人。

龙辰已经回到道观前,此刻立在道观之外,负手而立,神识如丝,再次扫过侧厅。

凡人间的丧事,他不是没见过。

只是那都是太久远的过往,远到他都快记不清具体年月。

遥想当年,他还是个懵懂凡人,栖身于一颗与地球相似的星辰。那里没有喧嚣科技,世人衣着古朴,风气淳厚。

是几万年前?还是百万、千万年?

龙辰眉峰微蹙,心头暗叹。仙途漫漫,岁月无垠,他活过的时光早已无法计数,太多过往都被尘烟掩埋,这般凡间琐事,更是早该散在记忆里。

可眼前这素白灵堂、漫天悲戚,竟如一把钥匙,骤然撬开了他尘封的记忆深处,将那被遗忘的瞬间,重新拽回了眼前。

记忆里,也是这样的素白,这样的香烛味。

那时他还不叫龙辰,只是个山野少年,守在病床前,看着相依为命的母亲咽下最后一口气。

邻里帮着搭灵棚,白幡在风里猎猎作响,纸钱纷飞,长辈们的哭声沙哑,年幼的他攥着母亲留下的旧布帕,不懂何为永别,只觉得心口空落落的,连风都带着冷意。

他蹲在灵前,一遍遍地添着香,直到指尖被烟火烫得发麻,才恍惚察觉,那个总把糖藏在袖口里给他的亲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后来他踏破山门求仙,初衷不过是想寻那长生之法,想留住身边人。可真等他踏上仙途,才知长生是劫,身边人早已化作尘土,连记忆都快磨得模糊。

思绪回笼。

龙辰心头,倏然掠过一丝悲意。

“这种感觉……多少年了?”

他心底低吼。

成仙万载,杀伐果断,仙路漫漫,身边人一个个陨落,他从未有过半分动容。

今日这一缕触动,竟让他重新体会到,凡尘俗世的情愫。

念及此,龙辰指尖微颤,下意识探向袖口。

那里,封印着一道羸弱不堪的残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