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南的雨,一下就是半月,黏腻、阴冷,像极了缠在皮肉里甩不掉的阴祟。
我的小店,没开在清净巷尾,开在了小城最乱的红灯区。
窄巷两侧,霓虹闪烁,粉紫的光映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暧昧又糜烂。空气中混着香水、烟味、廉价化妆品与若有若无的腥气,入夜后,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的脆响、男人的调笑声、女人刻意发嗲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那间破木楼,夹在两家发廊中间,木门斑驳,木牌上“刺青”二字被霓虹照得发虚,不仔细看,根本没人注意。
懂行的人都知道,红灯区最脏,也最阴。
皮肉生意多,怨气重,枉死的、被逼死的、横死的姑娘,最容易聚在这里。所以,这里的人,最容易撞邪,也最需要我。
可下山七日,小店依旧冷灶。
不是没人需要,是她们怕。
怕刺魂,怕把鬼纹在身上,怕更脏。
手机余额停在六百块,距离五个亿,遥遥无期。
距离两年之期,只剩七百一十九天。
我坐在竹椅上,指尖捻着那根家传魂针,针身漆黑,泛着冷光。桌角玉碗里,高家血凝着暗红,魂水安静,墙角的竹筒与陶罐,偶尔发出一声轻响,像在催我。
不能等。
红灯区的生意,不会自己上门,要找。
我收了魂针,揣好玉碗,推门出去。
雨丝打在脸上,冷得刺骨。巷子里,穿短裙的姑娘们三三两两靠在门口抽烟,眼神麻木,见我路过,只淡淡瞥一眼,便收回目光,见怪不怪。
我一路走,目光扫过。
很快,我停在一间发廊门口。
门口站着个姑娘,二十出头,穿粉色吊带,妆容浓艳,却脸色惨白,嘴唇发青,眼底一片青黑,眼下挂着浓重的黑眼圈,浑身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她肩头,趴着一团粉影。
那影子很淡,却怨毒,长发垂落,死死缠在她的脖子上,一张脸腐烂发白,双眼空洞,正一口口吸她的阳气。
是同命相缠的枉死鬼,多半也是这巷子里的姑娘,被逼死、冤死,怨气不散,专缠同行。
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警惕地看着我:“你……你干什么?”
“刺魂的。”我声音很淡,压过巷子里的嘈杂,“你被缠上了,再拖三天,必死。”
她脸色瞬间白得像纸,手里的烟掉在地上,烫到手指都没察觉。
“你……你别胡说……”她嘴硬,声音却控制不住发颤,“我就是没睡好……”
“没睡好?”我指了指她脖子,“你脖子上的勒痕,自己看不见?夜夜被压床,喘不上气,一闭眼就看到穿粉衣服的女人哭,抓你头发,掐你脖子,对不对?”
每说一句,她的身体就抖一下。
全中。
她撑不住了,眼泪瞬间掉下来,妆花了一片,又怕被人看见,死死咬着唇,压低声音:“你……你真能治?”
“能。”我点头,“但我只刺魂,不驱邪。把它锁进你皮肉,做护纹,它不害你,你给我钱。”
“多少钱?”她声音发颤。
“三万。”我开口。
红灯区的姑娘,赚的是快钱,也舍得保命。三万,对她们来说,咬咬牙能拿出来。
她犹豫了几秒,看着我,又摸了摸自己发紧的脖子,最终狠狠点头:“我给!你跟我来!”
她带我走进发廊后门,一间狭小的出租屋,阴暗潮湿,一股香水混着霉味。关上门,外面的喧嚣被隔绝,只剩下那粉影的呜咽声,清晰刺耳。
“它……它跟着我半个月了。”她缩在床边,浑身发抖,“我不敢跟别人说,说了也没人信……道长请过,符也戴过,没用……它就跟着我,不放我……”
“她也是这巷子里的,半个月前,被逼着接客,反抗被打死,扔河里了。”我看着那团粉影,“怨气重,专找你们这些姑娘缠,你跟她八字近,被盯上了。”
姑娘脸色惨白,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脱衣服,趴好。”我拿出魂针,划破指尖,血珠浸润针身,再探入魂水。
血入针,针引魂,黑水翻腾。
她咬着牙,褪去上衣,后背单薄,却阴气凝聚,粉影在她肩头扭曲,怨毒地盯着我手中的针。
我手腕轻转,魂针如丝,刺入她后背皮肉。
不疼,只有刺骨的凉。
针走龙蛇,以魂为墨,以血为引,在她后背缓缓勾勒出一朵滇南曼陀罗。花瓣妖冶,每一笔落下,都将那粉影的怨气一点点吸入纹路。
粉影尖叫、挣扎,却被魂针之力强行锁住,一点点拉入曼陀罗花纹之中,最终化作一道淡粉的纹路,与纹身融为一体。
纹成的瞬间,姑娘浑身一颤,脖子上的窒息感瞬间消失,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好了。”我收回魂针,擦干净。
她摸了摸后背的曼陀罗,又惊又怕,又松了口气,眼泪掉得更凶:“谢……谢谢大师……”
她立刻翻出钱包,凑了三万现金,递到我手里,钞票带着她的体温,还有淡淡的香水味。
我接过钱,揣进兜里。
三万。
依旧遥远。
“这纹护你一年。”我叮嘱,“一年内,别再惹事,别去河边,别捡别人的东西。一年后想续,再来找我,加价。”
她连连点头,送我出门。
回到小店,我把钱放在桌上,指尖捻着魂针,看着窗外闪烁的红灯。
红灯区,脏,乱,阴祟多,客户也多。
她们怕,却更怕死。
只要我一针见效,她们会传。
一传十,十传百。
生意,会来的。
雨还在下,霓虹依旧。
我坐在竹椅上,闭上眼,爹的脸、鬼医的话、无量山的阴阵,在脑海里盘旋。
我是高砍,云南刺魂师。
我的店,开在最脏的红灯区。
我的客户,是一群在红尘里挣扎求生的姑娘。
我的针,刺在她们皮肉上,锁的是怨魂,赚的是活命钱,奔的是五个亿,救的是我爹。
一针,一命,一债。
雨夜的红灯,亮得刺眼。
我等着下一个,被怨魂缠身、走投无路的姑娘,推门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