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老林头走出山林,视野骤然开阔,山脚之下藏着一座不大的镇子,青灰的砖瓦错落排布,街道上行人往来,却人人步履匆匆,脸上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紧绷。镇口立着两根朽坏的木杆,上面挂着些许兽骨,风一吹便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老林头说那是震慑畸兽的旧物,如今也只剩个摆设的用处。
镇子里的气息比山林复杂许多,混杂着烟火气、草药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滞涩感,那是零星遗物散出的微弱力量。陈序跟在老林头身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街边的摊贩叫卖着粗粮野菜,墙角坐着衣衫褴褛的流民,偶尔有身着短褐、腰佩小件器物的人走过,脚步轻快,眼神警惕,与普通凡人截然不同。
老林头低声提醒,那些人大多是伪执契者,手里拿着些濒临耗竭的低阶遗物,靠着唬人的名头在市井里混口饭吃,真遇上厉害的畸兽或是执契盟的人,跑得比谁都快。陈序默默记在心里,他如今一无所有,失忆的身份经不起任何波折,只想找个落脚的地方,避开所有与遗物、畸兽相关的纷争。
两人刚走到街口,一个瘦高的青年就凑了上来,脸上堆着市侩的笑,腰间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铜符,铜符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模糊的纹路,正是老林头说的低阶遗物。青年一眼瞥见老林头腰间的守山青石,眼神亮了亮,随即又落在陈序身上,见他衣着朴素、神色茫然,便认定是个好拿捏的后生。
“林老头,今日倒是回来得早,这是你家亲戚?看着面生得很。”青年开口,目光始终黏在那块青石上,语气里带着试探。
老林头没好气地挥挥手,不愿与他多纠缠:“王三,少打青石的主意,这东西只剩一次效用,不值当你费心思。这后生是我在山里捡的,失了记忆,你别欺负老实人。”
被称作王三的青年讪讪笑了笑,收回目光,摸了摸自己腰间的铜符,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可没打主意,我这戍边铜符也不差,当年可是戍边士卒留下的,能挡些小磕碰,就是不经用,我这都用了四五次,眼看也要成废铜了。”
陈序的视线落在那枚铜符上,熟悉的感知再次涌上脑海,零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浮现:黄沙漫天的边关,身着甲胄的士卒守在城墙上,寒风刺骨,心中念着远方的家乡,临死前将护城归家的执念附在这枚铜符上,微弱的力量裹着执念,成了一件不起眼的低阶遗物。他能清晰感觉到铜符里残存的力量所剩无几,执念也淡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消散。
这感知来得毫无征兆,却又无比真切,陈序压下心中的异样,装作寻常模样,低头避开王三的目光。他不明白为何自己能看透遗物里的一切,这份能力在他原本的世界里从未出现,如今落在这异世,反倒成了最特殊的印记,可他半点也不想利用这份特殊,只觉得是无端的麻烦。
老林头不愿在街口多停留,拉着陈序就往镇里走,王三在身后嘟囔了几句,见捞不到好处,便转身去哄骗其他路人,拿着濒临耗竭的铜符吹嘘,谎称能驱邪避祸,骗些粗粮度日。老林头边走边叹,说这镇子上像王三这样的伪执契者不在少数,他们没资格接触真正的高阶遗物,也不敢触碰容易引发畸变的力量,只能靠着这些快要报废的低阶遗物,在凡人堆里苟且谋生。
两人走到一家铁匠铺前,铺子里传出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铁匠张铁匠光着膀子,满头大汗地锻打着铁器,墙角堆着些刀剑农具,最显眼的是一架乌黑的铳子,旁边摆着几枚铁制炮弹,冰冷的金属气息压过了周遭所有微弱的遗物力量。
老林头喊住张铁匠,将背上的草药放下,说是换些粗粮。张铁匠停下手里的活,瞥了眼老林头腰间的青石,又看了看陈序,语气粗哑却实在:“这后生是新来的?如今这世道,生人少,小心被伪执契者骗了。别信那些遗物的鬼话,再厉害的低阶遗物,我这铳子一炮下去,照样碎成渣,人也别想活。”
陈序心中一凛,再次确认了这个世界的战力规则,中低阶遗物在热武器面前不堪一击,所谓的超自然力量,远没有他想象中那般强大。那些看似特殊的遗物,不过是执念裹着有限的力量,用一次少一次,最终都会归于平凡,连自保都做不到彻底。
张铁匠说着,指了指墙角的铳子,说这是执契盟配发的寻常物件,专门用来对付失控的畸兽和畸变的执契者,但凡敢在镇子里作乱的,无论拿着什么遗物,都挡不住炮弹的威力。也正因如此,执契盟才能稳稳管控着镇子,不让遗物的力量搅乱凡人的生活。
老林头接过粗粮,谢过张铁匠,带着陈序往镇里的破庙走去,那里是他暂时落脚的地方,也能给陈序找个安身之处。一路上,老林头继续说着镇子的规矩,执契盟从不轻易干涉凡人生计,只负责清理畸兽、管控遗物,焚骨道则是掠取遗物的恶徒,一旦出现,执契盟会不惜一切代价剿灭,只是最近焚骨道的人越发猖獗,山里的畸兽也越来越多,日子只会越来越难。
陈序安静地听着,将所有信息记在心里,他看着街边凡人愁苦的面容,看着伪执契者苟且的模样,看着铁匠铺里冰冷的铳子,忽然觉得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带着一种注定消散的意味。遗物会耗竭,畸兽会消亡,生命会逝去,就连天地间的力量,也在不断消耗,最终归于虚无。
他跟着老林头走进破庙,庙里散落着些干草,角落堆着杂物,算不上舒适,却能遮风挡雨。老林头将粗粮放下,从怀里摸出半个干硬的馍馍递给陈序,说先凑合着吃,明日再想办法帮他找个活计,安稳度日。
陈序接过馍馍,咬下一口,干涩难咽,却吃得格外认真。他如今一无所有,能有一口吃食、一处落脚地,便已是万幸。他坐在干草堆上,看着庙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脑子里反复闪过守山青石和戍边铜符的模样,那两份微弱的执念,一者护山,一者思归,都藏着凡人最朴素的愿望,却终究抵不过时间与消耗。
他没有任何想要获取力量的念头,也不想探寻自己失忆的真相,更不想深究自己为何能感知执念。在这陌生的尘世间,他只想做一个旁观者,看着人间的悲欢,看着遗物的聚散,看着这世间的一切缓缓走向该有的结局。
只是他未曾察觉,当他坐在破庙里,静静感受着天地间微弱的力量流转时,那股与生俱来的归序本能,已经悄然蛰伏,只待一个契机,便会彻底苏醒。而他见证的每一份执念,接触的每一件遗物,都在悄然打磨着他的心,让这场始于茫然的旅途,一步步走向早已注定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