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三人行

陈微的工作室在创意园区三楼最深处,走廊两侧堆满了其他艺术家的杂物——断裂的石膏像、蒙尘的画框、生锈的铁架子。空气里有种混杂的气味:松节油、铁锈、灰尘,还有隐隐的霉味。

鹿曦推开一扇没上锁的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陈微,我们来了。”她朝里面喊。

工作室里灯光昏暗,只有两盏工地用的LED灯吊在屋顶,投下冷白色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光。四十平米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靠墙是一排简易的货架,上面堆满了各种电子废品:电路板、硬盘、显示器、服务器机箱,还有拆得七零八落的笔记本电脑。地上散落着螺丝、电线、焊锡,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屋子中央,陈微蹲在一张巨大的、用废弃门板搭成的工作台前,手里拿着电烙铁,正在焊接什么东西。焊锡熔化的白烟袅袅升起,混进昏暗的光线里。她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鹿曦和林深小心地穿过地上的障碍物,走到工作台旁。台子上摊着一张大图纸,用几块废铁压着四角。图纸上是复杂的手绘草图,线条凌乱但充满力量,勾勒出一个由无数电子元件组成的人脑结构,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材料说明。

“这是脑波互动装置的初步设计。”陈微终于放下电烙铁,抬起头。她脸上沾了灰,眼睛在昏暗灯光下亮得惊人,“鹿姐介绍的那个做脑机接口的朋友,昨天跟我视频聊了两个小时,给了很多建议。他说可以把他公司研发的便携式脑电波采集仪借给我用,还能派个工程师过来指导编程。”

她拿起图纸一角,指着大脑结构中的某一部分:“这里,我打算用九十年代的老式电脑主板。昨天在回收站淘到的,IBM 386时代的东西,上面的电容是黄色的,在特定光线下会泛出琥珀色的光,像……像脑细胞里的某种能量流动。”

林深看着那张图纸。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构思的野心——用冰冷的电子废品,构建一个能够与人脑互动的、具有生命感的装置。这种矛盾本身就有种震撼力。

“预算是多少?”他问。

“材料费主要是脑电波采集设备,朋友那边免费借,但得付押金,大概五万。其他的电子废品我自己去捡,焊接工具我有,但需要买一批高亮LED灯珠和控制器,大概两万。另外……”陈微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工作室的押一付三,加上接下来三个月的生活费,之前那六万已经够了。但这个装置的体量比之前计划的大,可能还需要……两万左右的应急备用金。”

她说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很轻,像是怕被拒绝。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衣角,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可以。”林深说,“基金的启动资金还有结余,我明天让财务打过去。”

陈微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真……真的?”

“真的。”鹿曦笑着拍拍她的肩,“不过有条件——你需要每周给基金提交一次进度报告,包括照片、视频和文字说明。我们需要向出资方证明,钱用在了正确的地方。”

“没问题!”陈微用力点头,脸因为激动有些发红,“我每天晚上整理当天的工作,周末汇总发给你们!我还会记账,每一分钱花在哪里,都记清楚!”

“也不用那么详细。”鹿曦失笑,“我们信任你。只是流程上需要这些材料。”

林深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微信消息。发信人名字让他瞳孔微微收缩。

叶蓁蓁。

哥大艺术史系的学姐,比他大两岁,香港人,家里做珠宝生意。读书时是系里的明星学生,聪明,漂亮,社交手腕高超,对他也格外照顾。毕业时她说要回亚洲发展,之后偶尔在ins上点赞,但已经两年多没联系了。

消息很简短:“深,我来上海了。听说你在做艺术基金?正好我有些资源可以对接。明晚有空吗?一起吃饭。”

林深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叶蓁蓁的微信头像是一张她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前的照片,穿着米色风衣,对着镜头笑,背后是灰白色的阶梯。那是五年前的照片了。

“怎么了?”鹿曦注意到他的走神。

“没什么。”林深按熄屏幕,将手机放回口袋,“一个……以前的朋友,来上海了。”

“朋友?”鹿曦挑眉。

“哥大的学姐,学艺术史的,毕业后一直没联系。”林深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淡,“说有些资源可以对接。”

“那很好啊。”鹿曦笑了笑,但笑容有些淡,“艺术基金需要更多人脉。什么时候见面?”

“明晚。”

“嗯。”鹿曦没再问,转身看向陈微的工作台,“这个装置,你打算什么时候完成第一版原型?”

“一个月。”陈微说,手指在图纸上比划,“如果顺利的话。下周末脑电波设备就能送到,工程师也会过来。我先搭建基础结构,然后测试互动效果。可能会失败很多次,但……我想试试。”

她的声音里有种近乎虔诚的认真。那种认真,是只有在完全投入自己热爱的事情时,才会有的状态。

林深看着她的侧脸。昏黄的灯光下,陈微专注地看着图纸,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她的手指在那些凌乱的线条上轻轻抚摸,像是在抚摸某种有生命的东西。

他突然想起在沈清的咨询室里,沈清说过的一句话:“创伤会让人失去与真实世界的连接。而创作,是重新建立连接的一种方式。”

也许对陈微来说,这些电子废品,这些电路和焊点,就是她连接世界的方式。

“需要帮忙吗?”鹿曦问,“搬东西,或者打下手?”

“不用不用,”陈微连忙摆手,“鹿姐你们忙你们的,我这乱糟糟的,别把你们衣服弄脏了。而且焊接有烟,对身体不好。”

“那你自己注意安全。”鹿曦说,“通风,戴护目镜,晚上别熬太晚。钱已经到账了,不用着急。”

“我知道。”陈微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到货架旁,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洗干净的苹果,“这个……给你们。楼下水果店买的,很甜。”

她把袋子递给鹿曦,动作有些笨拙,但眼神真诚。

鹿曦接过,笑了:“谢谢。那我们先走了,不打扰你创作。有事随时打电话。”

“好。”陈微送他们到门口,站在光线昏暗的走廊里,朝他们挥手,“鹿姐再见,林……林总再见。”

铁门关上。走廊重新陷入昏暗,只有从门缝底下透出的一线光,和工作室里隐约传来的电烙铁的声音。

下楼时,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走到一楼,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午后的阳光瞬间涌进来,刺得人眯起眼睛。

创意园区的院子里种了几棵香樟树,新叶嫩绿,在阳光下泛着透明的光泽。几个年轻人蹲在树下抽烟,看见他们出来,好奇地打量了几眼。

“她很有天赋。”走到路边等车时,鹿曦忽然说。

“嗯。”林深点头。

“但也太拼了。”鹿曦叹了口气,“我刚才注意到,她工作台旁边有个睡袋。问她,她说有时候做晚了就直接睡工作室。这样不行,身体会垮的。”

“她会听的。”林深说,“你刚才嘱咐她的时候,她点头点得很认真。”

鹿曦笑了:“希望吧。”

车来了。两人坐进后座,鹿曦报了林深公寓的地址。

“先送你回去。”她说,“我晚上还有个饭局,在静安那边。”

车子驶出杨浦,汇入主干道的车流。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洋洋的。林深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手机又震动了。还是叶蓁蓁。

“方便的话,明晚七点,外滩十八号Hakkasan?我订了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江景。”

林深打字回复:“好。需要我订吗?”

“不用,已经订好了。明晚见。”

“明晚见。”

他放下手机,一抬头,发现鹿曦正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静,但里面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学姐?”她问。

“嗯。”

“外滩十八号,Hakkasan。”鹿曦笑了笑,“挺会选地方。那家江景位至少要提前一周订,她看来是早有准备。”

林深没说话。车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

“叶蓁蓁。”鹿曦忽然念出这个名字,发音标准,字正腔圆,“哥大艺术史系那一届最亮眼的学生,毕业作品被MOMA收藏,家里是做珠宝生意的叶氏集团。她现在应该是在……苏富比香港分部做亚洲区当代艺术顾问?”

林深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丝惊讶。

“怎么,觉得我不该知道?”鹿曦挑眉,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艺术圈就这么大,顶尖的就那些人。叶蓁蓁的名气,可不只是因为她家里的背景。她的专业眼光和策展能力,在业内是公认的出色。”

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地补充:“而且,她在哥大对你很照顾,对吧?很多人都知道。那时候大家都说,叶大小姐难得这么上心照顾一个学弟。”

林深沉默了几秒。窗外,车子驶上高架,远处陆家嘴的建筑群在下午的阳光中熠熠生辉。

“是。”他承认,“读书时她很帮我。我第一学期不适应,论文写不出来,她陪我熬了三个通宵。后来我父亲……家里出事,我状态很差,也是她拉着我去看心理医生,逼我按时吃饭睡觉。”

“那很好啊。”鹿曦说,声音很轻,“有这样的朋友,是福气。”

车子驶下高架,进入陆家嘴。街道干净整洁,两旁是玻璃幕墙的高楼,反射着冰冷的日光。

“鹿曦。”林深开口。

“嗯?”

“你……”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你觉得我应该见她吗?”

鹿曦转过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午后的阳光下是浅褐色的,瞳孔边缘有一圈很淡的金色,像琥珀。

“为什么问我?”她反问,语气很平静,“你想见她吗?”

“从专业角度,她确实能提供很多资源。”林深说,“叶氏集团在亚洲艺术圈的人脉,苏富比的平台,都是‘破晓’需要的。”

“那从非专业角度呢?”鹿曦问。

林深没说话。他看向窗外,车子已经驶到他公寓楼下。老陈缓缓将车停在路边。

“到了。”鹿曦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松,“上去休息吧。明天签完律师函,还得去跟你爸谈。至于你学姐……”

她顿了顿,推开车门下车,然后弯腰看向车内的林深,脸上带着那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

“想见就见。别想太多。”

说完,她关上车门,对老陈说:“去静安寺。”

车子重新驶入车流。林深站在路边,看着黑色的轿车在街角转弯,消失不见。午后的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暖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这个季节的花香。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大楼。

电梯上行。回到家,他脱下外套,走到吧台边倒了杯水。客厅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微弱的气流声。落地窗外,黄浦江在午后的阳光下流淌,波光粼粼。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林振国。

林深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接起来。

“爸。”他说。

“深深,”林振国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更疲惫,“晚上回家吃饭吧。就我们两个,你姑姑也在,你妈……我让她回新加坡了。”

林深沉默了两秒:“为什么?”

“她情绪不稳定,继续待在这里,对谁都不好。”林振国顿了顿,声音压低,“而且赵律师今天下午来找过我,给我看了律师函的草稿。深深,你……你真的想这么做?”

“是。”林深说,声音很平静。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然后林振国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又长又沉,像是从肺腑最深处发出来的。

“晚上回来,我们谈谈。”他说,“就我们三个,好好谈谈。”

“好。”林深说。

挂断电话,他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运转,车流,人流,江面上缓慢行驶的船只。一切都井井有条,一切都按部就班。

而他的生活,正在一点点脱离轨道。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微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但消息内容让他瞳孔微微收缩。

“林深,我是方薇。我知道你爸让我回新加坡,我也知道你找了律师。我告诉你,没门。我不会走的,也不会签任何东西。你要跟我斗,我就跟你斗到底。看看最后谁先撑不住。”

消息后面跟了一张照片。是他公寓楼下的照片,看角度是从街对面拍的,时间就是刚才——他下车,站在路边,看着鹿曦的车离开。

拍照时间显示:五分钟前。

林深盯着那张照片,指尖在手机边缘收紧,紧到骨节泛白。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

“照片拍得不错。但下次偷拍,记得关掉闪光灯。还有,律师函明天会正式发出。在那之前,你最好找个律师咨询一下,非法骚扰和跟踪的法律后果。”

发送。然后把那个号码拉黑。

做完这一切,他放下手机,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威士忌,倒了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杯子,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

远处,外滩的建筑在阳光下矗立,像一排沉默的、历经风雨的巨人。那些建筑见证过这座城市的战火、繁华、衰落、重生。见证过无数个像他一样的人,在这座巨大的迷宫里挣扎、寻找、迷失、觉醒。

而他只是其中一个。

很渺小,很脆弱,但又出奇地……坚韧。

像深海里的一株珊瑚,在暗流中摇晃,但根系紧紧抓住海底的岩石。

他端起酒杯,将威士忌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晰的灼热感。

然后他放下杯子,转身走向书房。电脑还开着,邮箱里有赵律师发来的律师函终稿。他点开,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在签名处敲下自己的名字。

林深。

两个字,工工整整,没有任何犹豫。

像一种宣言。

像一种告别。

也像一种开始。

而在这个开始里,有“破晓”艺术基金,有陈微和她用电子废品构建的梦,有鹿曦和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有明天要见的叶蓁蓁和那些未知的资源,有今晚要和父亲、姑姑的艰难谈话,有方薇在暗处的威胁,有律师函将要寄出的决绝。

有一整个等待被打破的旧世界。

和一片等待被照亮的新海。

他关掉电脑,站起身。窗外的阳光已经西斜,从耀眼的金色变成温暖的橙色。城市的灯火开始次第亮起,一盏,两盏,然后连成一片。

天快黑了。

但天黑之后,就是黎明。

而黎明之前,是最深的黑暗。

也是星光最亮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