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律师的事务所在外滩一栋老派银行大楼的十七层。电梯是黄铜栅栏的老式样,上升时发出低沉的嗡鸣,透过栅栏缝隙能看见层层楼面飞速下降。
林深走出电梯时,走廊里铺着深绿色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两侧是厚重的实木门,门牌上刻着律师的名字和专长领域。赵律师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林深敲了敲门。
“请进。”赵律师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推门进去,办公室很大,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柜,塞满了厚重的法律典籍和卷宗。另一面是整排的落地窗,窗外是黄浦江和陆家嘴的全景。赵律师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桌上堆着几摞文件,最上面摊开一份泛黄的档案。
“林总,请坐。”赵律师站起身,示意对面的椅子。
林深坐下。赵律师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表情是律师特有的那种谨慎的严肃。他按了内线电话:“小陈,两杯茶。”
很快,一个年轻助理端着茶盘进来,放下两杯龙井,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关上了门。
赵律师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沫,却没有喝。他放下杯子,拿起桌上那份泛黄的档案,推到林深面前。
“这是2009年您父母离婚协议的完整副本,包括所有附件和法院的判决书。”赵律师说,手指点在档案的第一页,“我已经仔细看过了,情况……确实如您所说。”
林深翻开档案。纸张已经发黄,边缘有些卷曲,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离婚协议用的是标准的法律文书格式,条款一条条列下来,冰冷而精确。
他直接翻到财产分割部分。第五条写明:“双方确认,婚姻期间无夫妻共同财产。各自名下的资产归各自所有,互不追偿。”
抚养权部分,第七条:“婚生子林深(时年6岁)的抚养权归父亲林振国所有。母亲方薇享有探视权,具体时间为每月第一、三个周末。”
往下翻,是补充条款。其中一条用红笔圈了出来:“母亲方薇自愿放弃向父亲林振国索取抚养费的权利。父亲林振国同意一次性支付方薇人民币五十万元,作为经济补偿,此后双方在经济上互不亏欠。”
最后是签名和日期:2009年7月18日。签名栏里,林振国的字迹工整有力,方薇的签名则有些潦草,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不情愿的拖曳。
林深盯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纸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从法律上说,”赵律师的声音响起,平静而专业,“这份协议具有完全的法律效力。方女士自愿放弃了抚养费请求权,也确认了没有夫妻共同财产。也就是说,自2009年7月18日起,她和林振国先生之间,除了关于您探视权的约定外,不再存在任何法律上的经济权利义务关系。”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至于她这些年从林家拿的钱……从性质上说,属于赠与。是林振国先生基于个人意愿给予的经济支持,并非法律义务。”
林深抬起头:“所以,如果我不想再给她钱,从法律上完全站得住脚?”
“是的。”赵律师点头,“但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您父亲是否愿意停止这种赠与。以及,方女士可能会采取什么……非法律手段来施压。”
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次是打印件,还很新。
“这是我让助理整理的几个类似案例。”赵律师说,翻开文件,“父母离婚后,一方持续向另一方提供经济支持,后来想要停止,引发的纠纷。大多数情况下,法院会尊重赠与方的意愿,但也会考虑受赠方是否形成了‘合理依赖’,以及停止赠与是否会导致受赠方生活陷入严重困难。”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给林深看:“这个案例和您的情况比较接近。离婚后,男方持续十年每月给前妻汇款,后来再婚,想要停止。前妻起诉,要求继续支付。法院最终驳回了前妻的诉求,理由是:一,没有法律依据;二,前妻有工作能力;三,十年的赠与已经足以让她完成经济过渡。”
林深看着那个案例摘要。判决书的关键词用荧光笔标了出来:“自愿赠与”、“无法律义务”、“经济独立能力”、“合理期限”。
“方女士这些年有工作吗?”赵律师问。
“没有。”林深说,“离婚后就没有正式工作过。偶尔做些投资,但都是我爸给的本金。”
赵律师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那她的经济来源,除了您父亲的赠与,还有别的吗?”
“应该没有。”林深说,“她住在新加坡,住的是我爸买的公寓,开的是我爸买的车,每个月的生活费也是我爸打的。”
“新加坡的公寓登记在谁名下?”
“我爸。”
赵律师又记了一笔,然后放下笔,身体往后靠进椅背。
“林总,从纯粹的法律角度,您父亲随时可以停止赠与,要求方女士搬出公寓,收回车辆。但实际操作中,这会非常……棘手。因为涉及家庭伦理、人情世故,以及方女士可能采取的极端行为。”
他顿了顿,看向林深:“您昨天在电话里提到‘精神虐待’。这方面,您有证据吗?”
林深沉默了几秒。窗外的江面上,一艘货轮缓缓驶过,拉出长长的尾迹。
“有照片。”他说,“我背上的伤,小时候拍的。还有录音,她骂我的那些话,最近几年我偷偷录了一些。另外,我的心理医生沈清那里有完整的诊疗记录,诊断是双相情感障碍,病因与长期的精神压力和情感虐待有关。”
赵律师的表情变得更加严肃。他在笔记本上快速写着什么,然后抬起头。
“这些证据很有力。特别是心理医生的诊断,如果能出具专业的评估报告,证明您的心理问题与方女士的行为有直接因果关系,那么我们可以考虑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甚至……追究她的法律责任。”
“法律责任?”林深问。
“是的。”赵律师说,“《反家庭暴力法》适用于家庭成员和共同生活的人。虽然您父母已经离婚,但方女士作为您的生母,如果存在长期的精神虐待行为,依然可能构成家庭暴力。我们可以向法院申请禁止令,禁止她接近您、骚扰您,如果她违反,可以拘留甚至追究刑事责任。”
办公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气流声,和远处江面上隐约传来的汽笛声。
“但我需要提醒您,”赵律师继续说,语气谨慎,“走法律程序,意味着彻底公开化。您和方女士的关系,您家里的情况,都会暴露在法庭上。媒体可能会跟进,舆论可能会有各种解读。您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林深看着窗外。陆家嘴的建筑群在上午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冰冷,华丽,遥远。那些高楼里,有多少个像他一样的家庭,有多少个说不出口的秘密,有多少个披着华服的伤口?
“我想先试试别的途径。”他说,转回头看向赵律师,“有没有可能,通过律师函,正式告知她法律上的权利和义务,要求她停止骚扰和索取?如果她不同意,再考虑法律程序。”
“可以。”赵律师点头,“这是更稳妥的做法。我可以起草一封律师函,明确告知:一,她没有法律权利要求您或您父亲继续提供经济支持;二,她无权干涉您的个人生活和婚姻选择;三,如果她继续骚扰、威胁或实施精神虐待,我们将采取法律行动,包括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和追究相应责任。”
他顿了顿:“但律师函需要您父亲的签字。因为目前的经济赠与是他做出的,要停止,需要他明确表示。”
林深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我爸那边,”他说,“我会去谈。”
“好。”赵律师合上笔记本,“那我先起草律师函,您和您父亲沟通后,我们再看下一步。另外,关于您个人,我建议您做好一些准备。”
“什么准备?”
“如果方女士收到律师函后,采取极端行为——比如在社交媒体上发声,向媒体爆料,或者直接来公司闹事——您需要有应对方案。”赵律师说,“公司的公关部需要提前准备,您的助理和秘书需要知道如何应对。另外,您个人的住所最好加强安保,避免她直接上门。”
林深点点头。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些,落在他手边的茶杯上,茶汤已经凉了,表面凝着一层极薄的膜。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如果她真的闹到公司,影响到林氏的股价和声誉,董事会可能会施压。到时候,我爸可能会妥协。”
赵律师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地说:“那就要看,您和您父亲,谁更坚定。以及,董事会更看重短期股价,还是长期的家族稳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林深,看着窗外的江景。
“林总,我为您父亲工作二十年了。”赵律师的声音很平静,“我看着他创办林氏,看着他结婚离婚,看着他抚养您长大。他是个好人,但……在家庭问题上,他一直很软弱。对方女士,他总觉得亏欠,总想弥补,结果就是一次次退让,直到退无可退。”
他转过身,看着林深:“但您不一样。您比他坚定,也比他想得清楚。这是好事。但这也意味着,您可能要一个人面对很多压力。您准备好了吗?”
林深也站起身。他走到窗边,和赵律师并肩站着,看向窗外。黄浦江在脚下流淌,沉默,宽阔,承载着这座城市所有的欲望、挣扎和梦想。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准备好,就永远准备不好。”
赵律师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然后他点点头。
“律师函我下午发您邮箱。您和您父亲谈过后,告诉我。”他说,“另外,如果您需要,我可以推荐专门处理家庭暴力和心理创伤的律师,他们更专业。”
“谢谢。”林深说。
离开律师事务所时,已经上午十一点。电梯下行,老式的指针在楼层数字间缓慢移动。林深站在空旷的轿厢里,看着栅栏外飞速上升的楼层,感觉自己像是在从深海里缓慢上浮。
手机震动。是鹿曦。
“合同改好了,发你邮箱了。另外,陈微的第一笔款已经到账,她刚给我发消息,说去回收站‘进货’了。”消息后面跟了一个笑脸表情。
林深打字回复:“好。签约时间?”
“下午三点,外滩源老地方?签完可以顺便看看陈微的工作室,她说今天想给我们看新作品的草图。”
“可以。三点见。”
走出大楼时,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林深眯了眯眼睛,抬手挡了一下。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下午两点五十,林深推开外滩源那家咖啡馆的门。鹿曦已经在了,坐在上次的位置,面前摊着两份厚厚的合同,旁边放着一支钢笔。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件深棕色的皮质马甲,头发松松地编成辫子垂在一侧肩头。阳光从她背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
“很准时。”她抬头看见林深,笑了笑。
林深在她对面坐下。店员走过来,他点了杯美式。
“合同我看过了,改得没问题。”鹿曦将其中一份推到他面前,“律师说,如果我们双方确认,今天就可以签。签完送去公证,下周就能完成注册。”
林深翻开合同,直接翻到昨晚标红的那几页。第三十七条,仲裁地点改成了“魔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第四十二条,退出赔偿改成了阶梯式。其他几处细微的调整也都按照他的建议修改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空着。甲方是鹿鸣集团,乙方是林氏集团,但后面有个括号:(由林深先生全权代表)。
“你父亲那边……”鹿曦试探性地问。
“我会处理。”林深说,从大衣内袋里拿出自己的钢笔。那是一支万宝龙的古典系列,是他十八岁生日时林振国送的礼物,但他很少用。
他拧开笔帽,在乙方代表签名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和过去二十三年里的每一次签名一样,没有任何不同。
但又完全不一样。
鹿曦也在甲方栏签了名。她的字迹很特别,有些潦草,但自成一格,最后一笔习惯性地向上挑起,像鸟的翅膀。
两人交换合同,又签了另一份。然后鹿曦从包里拿出一个印章盒,里面是鹿鸣集团的公章和她的私章。她仔细地在两份合同的盖章处盖了章,然后推给林深。
林深接过印章盒。里面除了鹿鸣的公章,还有一个陌生的印章——圆形的,中间是“破晓”两个篆体字,周围一圈英文“DAWN ART FUND”。印章很新,像是刚刻好的。
“基金的章。”鹿曦解释,“昨天刚拿到。以后所有的正式文件,都需要盖这个章。”
林深拿起那枚印章,在手里掂了掂。金属的质感,冰凉,有分量。他蘸了印泥,在合同上基金盖章的位置,用力按了下去。
“破晓”两个字清晰地印在纸上,红色的印油微微洇开,像两朵小小的花。
签完了。两份合同,一共七十四页,每一页都有签名或盖章。鹿曦将其中一份收进文件夹,另一份递给林深。
“合作愉快,林总。”她伸出手,笑容明亮。
“合作愉快,鹿总。”林深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软,但握得很用力。
店员端来咖啡。林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很烫,很苦,但这次,苦味之后有一丝极淡的回甘。
“接下来有什么安排?”鹿曦问,也端起自己的拿铁。
“你不是说去看陈微的工作室?”林深说。
“对,但去之前……”鹿曦顿了顿,看着他,“你家里那边,怎么样了?”
林深沉默了几秒。他看向窗外,江面上有观光游轮驶过,甲板上站满了游客,密密麻麻的人影在阳光下晃动。
“上午去见了律师。”他说,声音很平静,“拿到了当年离婚协议的副本。律师说,从法律上,她没有任何权利要求我们继续给钱,也没有权利干涉我的生活。”
鹿曦点点头,没有表现出惊讶。
“但法律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林深继续说,“律师建议先发律师函,如果她不同意,再走法律程序。但律师函需要我爸签字。”
“他会签吗?”鹿曦问。
“我不知道。”林深说,“但我会让他签。”
鹿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柔。
“你变了。”她说。
“哪里变了?”
“说‘我会让他签’这句话时的语气。”鹿曦说,“一个月前,你不会这么说。你会说‘我试试看’,或者‘可能需要时间’。但现在,你说‘我会让他签’,就像在说‘今天下午会下雨’一样自然。这是一种……确信。”
林深没说话。他看着手里的咖啡杯,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也许吧。”他说。
鹿曦放下杯子,身体往后靠进椅背,姿态放松。
“陈微昨天跟我说,”她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轻快,“她梦到她的新作品了。一个巨大的、用废弃服务器机箱拼成的人脑,里面布满了LED灯,灯光会根据观众的脑电波变化。她说她查过了,有现成的脑电波采集设备,不贵,但编程部分她搞不定,需要找个懂技术的合作。”
“你有人选吗?”林深问。
“有。”鹿曦说,“我大学同学,在硅谷做脑机接口的,最近刚回国创业。我联系他了,他很有兴趣,说可以免费提供技术和设备支持,只要最后在作品介绍里加上他们公司的名字就行。”
“听起来不错。”林深说。
“我也觉得。”鹿曦笑了,“艺术和科技的结合,一直是我想做的方向。而且陈微那种粗糙的、充满生命力的创作方式,和精密的脑电波技术放在一起,会产生很有趣的化学反应。”
她顿了顿,看着林深:“说起来,你大学是金融和艺术史双学位。艺术史那边,有没有接触过当代科技艺术?”
“学过一些。”林深说,“但主要是理论,没实际做过。”
“那这次可以实际看看。”鹿曦说,眼睛亮起来,“陈微的工作室虽然乱,但很有能量。我觉得你会喜欢。”
林深点点头。他看向窗外,阳光已经开始西斜,在江面上洒下碎金般的光斑。
“鹿曦,”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林深转回头,看着她。她的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很清晰,睫毛很长,眼睛很亮,嘴角习惯性地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一直想问你,”他说,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你为什么会这么……帮我?不只是艺术基金,还有我家里的那些事,我的……状况。你本可以不管的。”
鹿曦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拿铁,然后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你觉得是为什么?”她反问,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我不知道。”林深说,“所以我才问。是因为同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咖啡馆里安静了几秒。隔壁桌来了新的客人,是一对年轻情侣,笑着讨论要点什么。店里的音响在放一首法语香颂,女声慵懒沙哑,像午后的阳光。
鹿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缓缓开口:“如果我说,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某个人的影子,你会觉得敷衍吗?”
“谁的影子?”
“我弟弟。”鹿曦说,声音很轻,“他比你小三岁,也有……类似的问题。不是控制狂的母亲,是别的。但他没有你坚强,也没有你这么……清醒。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她没有说“另一条路”是什么,但林深明白了。他从沈清那里听说过很多这样的案例——在长期的压力和痛苦下,有人选择离开,永远地离开。
“我很抱歉。”他说。
“不用道歉。”鹿曦摇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苦涩的笑,“那是他的选择,我尊重。但每次看到你,看到你在那种情况下,还在挣扎,还在想办法站起来,我就想……也许我可以做点什么。不是替他,是为我自己。为了让自己相信,有些事是可以改变的,有些人,是可以从深海里游上来的。”
她顿了顿,看着林深:“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林深没说话。他看着鹿曦,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悲伤,有理解,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深沉的温柔。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
“不客气。”鹿曦笑了,这次笑容真实了些,“而且,也不全是因为这个。我帮你,也是因为我觉得你值得帮。你有能力,有想法,有那种……在笼子里关了二十三年,还没完全熄灭的火。这种火很少见,值得保护。”
她端起杯子,将剩下的拿铁一饮而尽,然后站起身。
“走吧,”她说,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去看陈微的工作室。她说今天要给我们展示她最新的‘宝藏’——从回收站淘来的,九十年代的电脑主板,上面的电容都还是老式的那种,她说在灯光下会泛出特别的光泽。”
林深也站起来。两人一起走出咖啡馆,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走到路边等车时,鹿曦忽然开口:“林深。”
“嗯?”
“不管是因为同情,因为移情,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说,侧过头看着他,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我对你的关心,都是真的。这一点,你不用怀疑。”
林深看着她。风吹起她的碎发,她抬手将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随意。
“我知道。”他说。
车来了。鹿曦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林深从另一侧上车,关上车门。
车子驶入车流,朝杨浦的方向开去。窗外的城市在午后阳光下熠熠生辉,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一切都充满了春天的气息。
而在这个春天的午后,在刚刚签下“破晓”艺术基金合同的这个午后,在鹿曦说了“我对你的关心都是真的”的这个午后——
林深第一次觉得,也许深海之外,真的有光。
也许那光还不够亮,还不够暖。
但至少,它存在。
而存在,就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