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队伍在一处山坳里歇脚。
这处山坳比之前过夜的地方隐蔽,三面都是陡壁,只有一个窄窄的入口。顾寒山说,这里已经靠近岱舆山的地界了,再往前走一天,就会有人接应。
苏明溪生起火,架起小锅熬粥。周先生的学生从板车底下摸出几个干硬的饼子,掰碎了泡在粥里。妞妞蹲在锅边,眼巴巴地看着粥冒热气,小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她不好意思地捂住肚子,脸有点红。
陈青阳坐在稍远的石头上,望着来路发呆。
苏明溪端了碗粥过来,递给他。
“想什么呢?”
陈青阳接过碗,没喝。他看着碗里的粥,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
“赵猛他们……真能到卧虎岭吗?”
苏明溪在他旁边坐下。她把手伸到火边烤着,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张带着倦色的脸照得暖了一些。
“那条路我走过,没有猛兽。郑屠户那人我也听说过,虽然粗鲁,但为人还挺讲义气。”她顿了顿,看向陈青阳,“你担心他们?”
陈青阳低头看着碗里的粥。
“忽然分开……”陈青阳看着碗里的粥,“总觉得空落落的。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走到,死的人够多了,希望大家都能在乱世活下来……”
苏明溪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心重。”
陈青阳没说话。
“心重的人,活着累。”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粥要凉了。喝完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陈青阳点点头,低头把碗里的粥喝完。
远处,周先生在板车边,借着火光检查绑木箱的绳子。他把每个绳结都摸一遍,拉一拉,看有没有松脱的地方。有的绳子磨得起了毛边,他就用手指仔细捋过,再重新系紧一些。
他做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这世上最重要的事。
陈青阳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周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检查。
“周先生,”陈青阳忽然问,“这些东西,真的那么重要吗?”
周先生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陈青阳,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年轻人,你知道什么叫‘亡’吗?”
陈青阳没答。
“亡,不是城破了,不是人死了。”周先生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枯叶,“是最后一个会唱那首歌的人没了,最后一个知道那故事的人闭眼了,最后一个记得那地名的人忘了。到那时候,一个地方,才算真的亡了。”
他看着手下的木箱,轻轻摸了摸。
“这些蜡筒里,装的是各地的童谣,是老人们讲的故事。有的已经没人会唱了,有的只剩几句词,有的连词都记不全,只剩个调子。我把它们记下来,是想让这些东西……别亡。”
陈青阳看着那些木箱,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晚照蹲在灶前生火时哼的那些调子。
那是娘教的。娘是南方人,小时候哄他们睡觉就哼这些调子。
“月光光,照地堂……”
那个调子又在脑子里响起来。
妞妞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挨着他坐下,靠着他的胳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陈青阳伸手揽住她,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火堆里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飞起来,飘进夜色里,很快灭了。
---
正午,队伍穿过一片密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干涸的河床横在面前,乱石嶙峋,枯草摇曳。河床对岸是一片缓坡,再远处,是连绵的群山。
顾寒山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右手。
陈青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河床对面的缓坡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几个黑点,正沿着缓坡往下移动。土绿色的衣服,在枯草丛里时隐时现。
“赤辉斥候。”顾寒山声音很轻,“他们摸到这儿来了。”
陈青阳心里一紧。
那些身影已经发现了他们。最前面的一个举起手,朝这边指了指,剩下的立刻散开,呈扇形包抄过来。
顾寒山动了。
他一步跨出,独臂抬起,食中二指并拢,在身前虚虚一划。
青色剑光如匹练般斩出,贴着河床掠过,乱石纷飞。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斥候被剑光扫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栽倒在乱石堆里。
剩下的斥候立刻散得更开,有人举起了短铳,幽蓝的光芒开始凝聚。
“护着他们!”顾寒山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人已经冲了出去。
苏明溪一把拽住陈青阳的袖子:“往林子里撤!”
周先生的学生架起老先生就往回跑,板车颠得厉害,有个木箱滚落下来,蜡筒散了一地。周先生想回头捡,被学生死死拽住。
“先生!命要紧!”
陈青阳抱起妞妞,跟着往林子里跑。跑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短铳的闷响。
他回头看了一眼。
顾寒山已经杀进了敌群。青色剑光纵横交错,每一剑都有人倒下。但他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左袖空荡荡地甩动,右臂每一次挥剑都带着沉重的滞涩。
一个斥候绕到他侧后,举起了短铳。
陈青阳放下妞妞,声音发紧:“躲到树后。”
他转身往回跑。
脊椎深处那股力量醒了。
这一次醒得比任何一次都快,暖流顺着脊梁往上冲,流过手臂,流过掌心。
他抬起手。
一道淡金色的屏障浮现在顾寒山身后,三尺见方,薄得像层纱。
幽蓝的光弹撞上去,没声没响。在金色里化开,散成点点微光,没了。
顾寒山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挥剑。
最后三个斥候倒下了。
顾寒山站在原地,独臂垂着,大口喘气。肩上的旧伤崩开了,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干涸的河床上,渗进缝里。
陈青阳跑过去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走。”顾寒山声音沙哑,“他们不是孤兵。后头还有大队。”
陈青阳扶着他往林子里退,刚退到林子边缘,远处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
一队骑兵出现在缓坡尽头,密密麻麻,少说二十骑。
“快走!”顾寒山咬牙,推开陈青阳,转身面对那些骑兵。
苏明溪从林子里冲出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她的力气出奇地大,指甲都掐进他肉里。
“你疯了!你这样会死的!”
顾寒山甩开她的手,独臂抬起。
马蹄声停了。
那些骑兵勒住马,停在缓坡上,没有追过来。
陈青阳愣住了。
骑兵阵列向两边分开,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骑马缓缓上前。马是黑色的高头大马,鬃毛油亮,蹄子踏在石头上,哒,哒,哒。
那人走到阵列最前面,摘下兜帽。
一张年轻的脸露出来,眉眼细长,嘴角挂着淡淡的笑。他看着顾寒山,开口说:
“顾师叔,五年没见,您还是这副拼命三郎的脾气。”
顾寒山盯着他看了三息,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只剩下一丝复杂的神色。
“……谢云安。”
那人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斗篷在身后扬起,露出一身青色道袍。
走到近前,他先看了看顾寒山,目光在他空荡荡的左袖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苏明溪,冲她点了点头。接着看向陈青阳,又看向他身后——妞妞正从树后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这边。
最后,他看向林子里探头探脑的周先生和那几个学生。
“师叔,您这队伍可真够热闹的。”
顾寒山没接他的话。他站在那里,独臂垂着,血还在往下滴。
“你怎么在这儿?”
谢云安收起笑。他上前一步,伸手扶住顾寒山,这回顾寒山没推开。
“师父让我来接您。山门收到您的报信,知道北边出事了。”他说着,朝身后的骑兵挥了挥手,“您还带着周先生,担心半道上出什么岔子。我们在附近巡弋,接到传讯就赶来了。”
那些骑兵勒转马头,朝缓坡另一侧退去,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走吧,师叔。”谢云安牵过一匹马,把缰绳递给他,“岱舆山离这儿还有两天路程。再往前,就是我们的地界了。赤辉的人不敢追过来。”
顾寒山接过缰绳,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队伍重新上路。
这次有了马,板车也换成了一辆更结实的大车。几个穿着青色道袍的人从林子另一边出来,帮着把周先生的木箱抬上车,捆得结结实实。周先生坐在车辕上,长舒了一口气,两只手还在抖。
陈青阳抱着妞妞,走在队伍中间。
妞妞趴在他肩上,小声问:“陈哥哥,刚才那些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陈青阳想了想。
“穿土绿色衣服的是坏人。”他说,“后来那个穿青色道袍的……应该是好人。”
“他们是苏姐姐的亲人吗?”
陈青阳答不上来。
前头的谢云安忽然回头,冲妞妞笑了笑。他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有点不正经,却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小丫头挺机灵的,叫一声谢哥哥。”
妞妞摇摇头,把脸埋进陈青阳肩上。
谢云安也不恼,转回去继续走。
队伍向着西南方向,沿着山道,慢慢往前走。
身后的群山沉默地立着,像一道道屏障,隔开战火与安宁。
陈青阳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已经看不见了。那些一起逃亡的人,那些挤在篝火边取暖的夜晚,那些分着吃一块饼的日子,都留在了身后,埋进了那片越来越远的山影里。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妞妞在他背上轻轻动了一下,呼吸均匀,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小小的脑袋歪在他肩上,嘴微微张着,睡得毫无防备。
陈青阳把她往上托了托,让她睡得更舒服些。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山道染成暖黄色。前面的马蹄声稳稳地响着,板车的轮子吱呀吱呀地转。
他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