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山间还笼着薄雾。篝火已经熄灭,只剩几缕青烟袅袅升起,混进晨雾里,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这五天里,他们一起翻过山岭,蹚过溪水。赵猛伤得太重,胸口的刀伤还没结痂,动一动就渗血,只能躺在板车上,由几个汉子轮流推着。每到陡坡,他就挣扎着想下来自己走,被人按住,急得直瞪眼:“老子还没废物到那份上!”可一使劲,伤口就崩开,白布上洇出一片红,疼得他额头冒冷汗,咬着牙不吭声。那几个汉子轮流推车,肩膀磨破了皮,也没人抱怨一句。
孙大娘把自己的饼省下来,一半给妞妞,一半给了别的孩子,自己嚼野菜根,嚼得满嘴苦涩,还笑着说“这玩意儿败火”。
五天,足够让这群原本素不相识的人,生出些许相依为命的情分。
此刻,站在一处三岔路口,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往西南那条更窄的山道,蜿蜒着钻进更深的山里,两侧古木参天,遮得路影都看不清。往西那条路稍宽,沿着山脚延伸出去,远远能看见几缕炊烟升起的地方。
顾寒山站在岔路口中央,独臂指向西边的路。
“往西三十里,有座卧虎岭。寨主姓郑,早年欠过我一条命。报我的名字,他会收留你们。”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寨子里有粮有药,你们养好伤,该种地种地,该谋生谋生。”
赵猛半躺在板车上,胸口的伤让他每喘一口气都费劲。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道长,我们不能再跟着你了吗?”
“岱舆山不收外人。”顾寒山看着他,目光平静,“卧虎岭更适合你们。”
赵猛又张了张嘴,这回没说出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伤,白布上又渗出一片淡红。这一路,他大半时候都躺在板车上让人推着,心里憋屈得慌。
孙大娘从人群里走出来。她怀里抱着个包袱,布是粗麻布,打了两个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她走到陈青阳面前,把包袱塞进他怀里。
“里头是几张饼,路上吃。还有几件我改的衣服,给妞妞换着穿。”她说着,伸手摸了摸包袱,又往里按了按,“饼是昨儿夜里现烙的,用的最后那点玉米面。本来想留到……算了,你们路上吃。”
陈青阳接过包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只吐出两个字:
“大娘……”
“别大娘大娘的。”孙大娘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她转过身,蹲下来,看着妞妞。
妞妞站在陈青阳腿边,两只小手攥着他的衣角。她看着孙大娘,眼睛亮亮的,嘴唇抿着。
孙大娘伸出粗糙的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那手上全是干活的茧子,指节粗大,动作却轻得像怕碰坏了什么。
“丫头,跟着你陈哥哥,好好的。”她的声音有点抖,又很快稳住了,“等太平了,要是路过卧虎岭,记得来看看大娘。大娘给你做好吃的。”
妞妞点点头。眼眶红了,没哭。
孙大娘站起来,退后几步。她看着陈青阳,看着妞妞,看着顾寒山和苏明溪,看着周先生和他那几个学生。最后,她冲所有人挥了挥手。
“走吧走吧,别磨蹭。老婆子年纪大了,就不跟着你们去那仙山了。你们路上千万小心,平平安安的。”
她说完,转身走向西边那条路,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板车被缓缓推到陈青阳面前。赵猛半躺在车上,胸口缠着的白布又洇出一片新红。他努力撑起身子,可刚一动,伤口就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推车的汉子按住他:“猛哥,别动!”
赵猛咬着牙,没躺回去。他就那样半撑着,伸出那只缠着白布的胳膊,用力握了握陈青阳的手。
那只手粗糙、滚烫,掌心全是汗。
什么都没说。握完,他松开手,重重躺回板车上,眼睛望着天,大口喘气。
推车的汉子看了陈青阳一眼,冲他点点头,调转车头,往西边那条路走去。
走了几步,赵猛忽然在车上喊了一声:
“陈兄弟!”
陈青阳抬头。
赵猛躺在车上,侧过脸看着他,胸口的伤让他每说一个字都费劲,但他还是把话说完了:
“那井边的事……我听说了。你妹妹,是个好样的。”
陈青阳浑身一震。
赵猛已经转回头去,那条缠着白布的胳膊垂在车边,一晃一晃的。板车吱呀吱呀地响,慢慢走远。
难民们一个接一个地从陈青阳身边走过。有的冲他点点头,有的看他一眼,有的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匆匆走过。
妞妞,此刻正站在他腿边,眼睛红红的,看着那些渐渐走远的人。
妞妞忽然小声说:“陈哥哥,孙大娘哭了。”
陈青阳没回头。他蹲下来,让她趴在自己背上。孩子轻得像片叶子,两条胳膊搂着他的脖子。
“她没哭。”他说。
“哭了。”妞妞的声音闷在他肩上,“我看见的。她转身的时候,脸上有眼泪。”
陈青阳没再说话。他站起来,把背上的孩子往上托了托。
周先生拄着树枝走在前头,几个学生轮流推着板车,车上的蜡筒箱子捆得结结实实。苏明溪背着药箱走在最后,不时回头看看来路。
顾寒山在最前面,脚步不快,却始终与队伍保持十几步的距离。空荡荡的左袖在山风里轻轻晃动。
陈青阳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岔路口已经空了。西边那条路上,那些身影越来越小,渐渐被晨雾吞没。看不见赵猛了,看不见孙大娘了,看不见那些一起走过五天的人了。
只有雾,白茫茫的,把来路封得严严实实。
妞妞趴在他肩上,小声问:“陈哥哥,我们还能见到他们吗?”
陈青阳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那他们会好好的吗?”
陈青阳又沉默了一会儿。
“会。”他说,声音很轻,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们会好好的。”
妞妞没再问了。
队伍沿着西南方向的山道,继续往前走。
这条路比之前走的更难。两侧古木参天,遮得天光都透不下来几缕。地上全是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底下却藏着石头和树根,稍不留神就绊一跤。板车好几次卡在树根上,几个学生推得满头大汗,顾寒山也不催,就站在前头等着。
陈青阳背着妞妞走,脚下还算稳。脊椎深处那股力量安静地沉睡着,只有偶尔,当他踩到一块特别滑的石头或者脚下一软时,它会轻轻动一下,像在提醒他小心。
他想起顾寒山说的话——你得先信它,它才会听你的。
他在心里默念:我信你。
那股力量没回应,但他感觉脚步稳了一些。
中午,队伍在一处山泉边歇脚。
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汇成一小潭,清澈见底。几个学生趴下去就要喝,被苏明溪一人敲了一下后脑勺。
“烧开了再喝。”她从药箱里拿出个小锅,架在石头上,又捡了几根枯枝,“山泉水凉,你们这阵子身子都虚,喝了要拉肚子。”
学生们讪讪地笑,乖乖等着。
妞妞蹲在锅边,看着锅底慢慢冒出小气泡。她看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
陈青阳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
顾寒山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陈青阳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师父,岱舆山……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顾寒山看着远处的山,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是个躲起来的地方。”
陈青阳一愣。
“五百年前,北境妖族第一次南侵。那时候道盟还在明处,山门立在各大城池,弟子入世修行,护一方平安。”顾寒山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后来说惨赢。道盟死伤过半,剩下的退进深山,建了岱舆山。”
他顿了顿:“说是仙山,其实就是个躲起来的地方。躲了五百年,躲得山里的人都不知人间烟火了。”
陈青阳看着他:“那您为什么出来?”
顾寒山没回答。他只是看着远处的山,目光很深,像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水开了。苏明溪招呼大家过来喝水。
妞妞捧着个小碗,小心翼翼地走到陈青阳面前,把碗递给他。
“陈哥哥,喝水。”
陈青阳接过碗,碗是温的。他低头喝了一口,水有点甜。
妞妞站在旁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陈青阳喝完,把碗还给她。妞妞捧着碗,又小心翼翼地走回苏明溪那边。
顾寒山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这孩子,心很干净。”
陈青阳点头。
“她身上有点东西。”顾寒山说,“虽然弱,但能感应到你剑骨的光。你那天救周先生,她说‘看见了’?”
陈青阳想起来,妞妞确实说过——“那个光,我看见了。好亮。”
“她可能有某种天赋。”顾寒山站起来,“不过现在还小,看不出来。等到了岱舆山,让明溪慢慢教她。”
他转身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陈青阳坐在石头上,看着妞妞蹲在泉边,用小手撩水玩。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洒在她身上。
他忽然想起晚照。
想起她扑向井边的背影,想起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想起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的话。
“哥,疼……”
那声音又在耳朵边上响起来。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妞妞正回头看他,冲他笑了笑。
他也笑了一下。
站起来,走过去。
“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