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独臂青衫客

一袭青衫如一片被风送出的叶,在半空中轻飘飘点落。脚尖触及焦土的瞬间,一股环形气浪无声漾开,平稳地推开了碎石和灰烬,混乱的战场开辟出一片洁净圆域。

来人大概四十来岁的模样,脸颊消瘦,眉骨高,眼窝深陷进去。头发拿根布绳胡乱束在脑后,额前散着几缕。他站得笔直,像一柄不折的利剑。

陈青阳还跪着,怀里晚照的身子正一点点冷下去。他视线越过青衫人肩头,看见街角又转出土绿色的身影,赤辉的兵拿着长枪慢慢靠近。

青衫人没有回头,只见他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随意往后一划。

一道青色弧光凭空浮出来,薄如蝉翼,青光平推着往前去。冲最前的三个兵扣了扳机,幽蓝的光弹撞上弧光,竟像石子丢进深潭,悄没声响。当弧光掠过那几人身体,这些人动作僵住,眼神涣散,接着软软倒下去,像睡着了一样。

剩下的兵僵在街角,不敢再往前蹭。

青衫人重新打量着陈青阳,目光落在陈青阳紧攥的手上,指缝里正透出青白色的光。

“燕平城破了。”他开口,穿透了不远处爆炸的闷响,“赤辉军正在大肆屠杀。”

往前两步,停在陈青阳面前。

“跟我走,”青衫人说,“或者死在这儿。”

陈青阳定定地望着他。

“你是谁?”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

“岱舆山,顾寒山。”青衫人的话像利剑,又快又冷。

陈青阳浑身一颤,原来这世上真的有修仙者。

青衫人接着说,语调还是没半点起伏,“半个时辰后,这片地方要挨三轮炮火洗地。想报仇,就站起来。若想陪葬,我不拦你。”

远处传来尖锐的赤辉集结哨音。

陈青阳低下头,看着晚照。

她闭着眼,长睫毛垂着,脸上沾的灰还没擦,嘴角那点血沫子已经干了,模样安静得像睡着了。

他想起她最后救的小女孩,连忙扭头,在碎石堆里急扫。

那小女孩还活着,蜷在几步外的断墙根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

陈青阳轻轻把晚照放在地上,晃悠着站起来,踉跄着走到小女孩跟前。

“别怕,”他蹲下来,声音放得轻,“你爹娘呢?”

小女孩慢慢抬起头。脸上泪痕混着灰,一边羊角辫散了。她看着陈青阳,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还是都没了?

陈青阳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了一把。

他回头盯住青衫人:“能带她走么?”

青衫人沉默地看他,看了三息工夫:“我只带你。”

“她是个孩子。”

“赤辉屠城的时候,不分老幼。”

陈青阳踏前一步,目光如剑:“修仙修的是长生,还是冷血?你今日若见死不救,这道,不修也罢!””

青衫人眼神动了动:“刚才的‘安魂剑意’,极耗心神,我没力气带你俩一起走了。”

“那我自己带。”

“你?”青衫人语气里带着别样的意味,“你体内剑骨刚醒,刚才那拳已经掏空了你所有底子。现在站都站不稳,怎么带?抱着她,跑不快,最后全得死这儿。”

陈青阳不吭声了。

他确实站不稳。身体里空荡荡的。

可他看着小女孩,看着那双盛满恐惧的眼睛,脑子里全是晚照扑过去的画面。

“哥,疼……”

晚照最后的声音在耳朵边上绕。

陈青阳闭上眼,深吸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清明:“我留下,救她走。现在马上走。”

青衫人看着他,看了很久。远处哨声越来越急,履带碾路面的声音闷雷似地压过来,赤辉的装甲车到了。

“半刻钟,”青衫人终于开口,“给你半刻钟,和你妹妹告别,带上孩子走。多一息都不等。”

陈青阳感激地点点头,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

他回到晚照身边,缓缓跪下,手抖得厉害,最后一次摸了摸妹妹冰凉的额头。

他解下晚照脖子上那段染血的断绳,又从自己紧握的掌心里,拿出那两枚玉佩。抽了根完好的红绳,仔细地将两枚玉佩穿在一起。就连那段断绳,也被他笨拙地编了进去,绳结打得粗糙,却很牢固。

染血的残玉在他掌心合拢,裂缝交错的地方,那缕微弱的光,轻轻地闪了一下。

它们再也不会分开了。

他将玉佩挂回自己颈间,贴着胸口,他感受到了一丝晚照的气息。

“晚照,”他轻声说,嗓子哽得厉害,“哥走了……这孩子,哥替你看着,等太平了,哥再回来看你。”

他俯身,最后一次抱住妹妹冰冷的身子,强迫自己松手,站起来。

走到小女孩面前,弯下腰:“我背你,咱们得走了。”

小女孩看着他流血的手,又看看他红肿的眼,慢慢松开了紧抱膝盖的手臂。

陈青阳蹲下身,让她趴到自己背上,小女孩轻得像片叶子。

青衫人右手掐了个诀,背上的剑应声飞出,在地面之上静静悬停。剑身缓缓舒展,逐渐变得宽长,足以容两人并肩而立。剑脊上一道淡青纹路,在渐暗的天色里泛起极淡的光。

“上来。”

陈青阳背着小女孩,踏上去。

“站稳,”青衫人头也不回地说,“掉下去,我是不会救你们的。”

剑缓缓升起,离地三尺,开始往前飞去,两边景物都在往后淌。

陈青阳紧紧搂住背上的小女孩,眼睛死死盯着下面。

燕平城在火海里哭。

西市成了焦土,糖画摊、说书棚、铁匠铺子,全没了。后街自家那个小院,院墙塌了一半,灶台露在外头,那口铁锅倒扣在地上。

井边,晚照躺在那儿,身上盖着他的外衫,在满目疮痍里显得那么小,那么孤单。

来不及埋她了,连捧土都盖不上。

陈青阳咬紧牙关,牙齿咯咯响。

剑在升高,景物在缩小。

就在这时,他胸口的玉佩突然发热。

不是先前那种灼人的热,是种温润绵长的热,从玉质深处透出来,透过衣裳,渗进皮肉,直抵胸腔深处。

陈青阳低下头,扯开衣领。

两块玉佩紧紧贴在一起,裂缝处光在流淌,像是玉在自己长拢,玉佩表面,那些山川纹路正在发光。

光从纹路里透出来,在半空中投出一片极淡的虚影。

是山的轮廓,是河的走向,模糊得像隔了层毛玻璃,陈青阳还是认出来了,这是燕平城左近的山川。

是西山,是玉带河,是城外那片他们春天去挖野菜的丘陵。

虚影只浮了三息,就渐渐淡去。玉佩也回了寻常温度,原本两块玉之间的裂缝,看着好像窄了一丝。

青衫人回过头,瞥了眼他胸前的玉佩。

“山河印在认主,”他说,“它记得这片地的模样,也记得……戴过它的人。”

陈青阳握紧胸前的玉佩,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故乡已经缩成个火光冲天的黑点,在越来越暗的天幕下,像块溃烂的疤。

剑载着他们,朝未知的远处,低低飞去。

背上的小女孩忽然动了动,小声问:“哥哥,我们去哪儿?”

陈青阳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最后说,“但……得活下去。”

青衫人回头,看了眼陈青阳背上那安静的小女孩,又看了看他紧攥玉佩的手,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