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燕平烟火尽

下午的阳光斜切过西市,在青石板路上拖出长影。

陈青阳将两枚铜板按在糖画摊的青石台上:“糖伯,画只燕子。”

糖伯铜勺轻转,琥珀糖稀流淌成展翅的弧度。“晚丫头前日帮我收了摊,”竹签粘起糖燕递来,“这个不收钱。”

陈青阳喉结动了动,收回铜板:“谢谢糖伯。”接过糖画,转身没入人流。

西市喧闹: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绣娘们一般忙着一般唠嗑,孩童在市集里追逐嬉笑。

说书摊前,山羊胡的说书先生醒木一拍:“……那妖龙眼见剑光劈下……”

陈青阳脚步一顿,仙侠传说,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他摇摇头,继续前行。

怀中玉佩毫无征兆地灼热起来,像一块烧红的炭。

他下意识按住胸口,眉头微蹙。

“哥!”晚照提着书袋跑来,麻花辫在肩头跳动。

“慢点。”陈青阳递过糖画。

她接过糖燕,小心翼翼捏着竹签末端,生怕碰断了薄翅,对着夕阳眯起眼,蜜色光晕在透明的翼上流转。颈间一根红绳滑出衣领,缀着半块青白玉佩,山川纹路清晰可见。

她小心地舔了舔,糖画在舌尖化开甜意,让她眼睛弯成了月牙。她笑着从书袋里摸出个温热的油纸包。

“包子铺王婶给的,卖剩的。”她塞给陈青阳一个温热的油纸包,“我吃过了,真的。”

陈青阳掰开包子,菜馅混着油渣的香气扑出。他把大半塞回妹妹手里:“一起吃。”晚照眨了眨眼,小口咬下去。

兄妹并肩拐进后街土路,喧嚣渐远。

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灶间留着半锅野菜粥。

晚照蹲在灶前生火,柴禾有些潮,点燃冒出青烟。

“哥,”她盯着灶火,声音有些紧,“先生今早说……赤辉兵过了界河,烧了北苇村。”

嚓嚓的切咸菜声顿了一下,“先生们想得多!”陈青阳声音放平,嚓嚓声又响起来,快了些。

粥热好了,咸菜切好了,兄妹俩对坐,安静地吃。

筷子偶尔碰到碗沿,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绣坊的高娘子让我帮忙描几个绣样。”晚照忽然说,声音轻轻的,“每个绣样五文钱,她让我吃完饭去。”

陈青阳抬起头。妹妹低着头,睫毛垂着,嘴唇紧抿。

“描什么?”他问,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些。

“喜鹊登梅,还有一对鸳鸯。”晚照抬起头,眼睛亮了些,“高娘子说,我描的总比别人描的活泛些。”

她顿了顿,小声补充:“我到时给你买纸,抄书用。”

陈青阳看着妹妹,十六岁的脸还有稚气,已经开始帮着操心家里的事了。

她注意到他抄书的纸快用完了,连他自己都还注意。

“太晚了,我来接你。”

“不用,我很快就回来。”晚照摇头,又喝了口粥,“哥,你抄书……手疼吗?”

“不疼。”

“骗人。”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右手中指。

陈青阳缩回手:“快吃,粥要凉了。”

饭后,晚照收拾碗筷。陈青阳舀水洗手准备抄书。

“哥,我去送绣样。”晚照怀里抱着布包。

“早点回来。”

晚照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笑了一下:“回来时,我再买点盐。罐子见底了。”

晚照抱着布包推门出去,麻花辫一晃,消失在门外。

陈青阳坐回桌前,翻开书局要抄的书。

刚拿起笔开始抄写,胸口的玉佩硌了一下。

轰——!!!

远处传来闷雷声,西市方向突然炸开尖叫。浓烈的焦糊味混着铁腥随硝烟飘来,渐渐盖过了灶间残留的粥香与柴烟。

陈青阳冲出院子。

街上已乱成一片。

人群四下奔逃,他逆着人流往绣坊跑。

烟雾刺眼,火光冲天,碎瓦碎石如雨砸落。

糖画摊只剩焦黑骨架,扭曲的铜丝旁粘着半融的铜勺。

铁匠铺炉膛坍塌,暗红铁水蜿蜒灼黑石板。

说书先生倒在残砖间,染血的手指攥着半块醒木。

“晚照!”嘶吼被爆炸轰鸣吞没。

“晚照!“

有人拽他袖子。绣坊高娘子半边脸糊着血,哆嗦着指向后街:“丫头…往井那边跑了…”

后街水井边,七八个妇孺瑟缩,晚照也在其中,脸色惨白,正把两个吓哭的孩子往后拢。

陈青阳刚松半口气。

刺耳的破空声撕裂头顶!一个黑色圆柱体旋转着坠落,白烟轨迹的尽头正是磨坊屋顶!

“跑!!!”

人群炸开!晚照被裹挟着冲了两步,手中的布包掉落。

脚步却猛地钉住,井沿边,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吓傻了,一动不动仰望着坠落的黑点。

时间骤然凝固。

晚照脸上血色尽褪,她看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巷口。

目光又死死锁住那个小小的身影。

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猛地甩开近在咫尺的巷口!

人跌撞着扑向井台,用整个后背笨拙地罩住小女孩!

轰——!!!

磨坊屋顶被击中!冲击波如无形的巨锤砸落!整面石墙拦腰炸碎,瓦砾碎石如蝗虫群般爆射!

一块巴掌大的断砖,在弥漫的烟尘中尖啸着旋转,精准地砸中晚照单薄的脊梁!

“啊!”她身体猛地向前一弓,像一根被瞬间折断的芦苇,抱着小女孩重重摔在碎石堆里。

陈青阳冲到跟前,世界死寂,只剩自己心脏撞碎肋骨的狂跳。

晚照侧躺着,背后衣衫撕裂,血肉模糊,鲜血汩汩涌出,她身下的小女孩只有擦伤。

他脱下外衫死死按住伤口,布料瞬间湿透。

晚照睁着眼,瞳孔有些散,看见他时艰难聚拢,血沫从嘴角溢出。

“哥…疼……”气若游丝。

“没事的,晚照,没事的,哥哥不会让你有事的。”他声音干裂。

晚照的嘴唇翕动,最终无声,眼中的光迅速暗淡、熄灭。

头无力地偏向一侧。

陈青阳的下巴抵上妹妹冰凉的额头。

染血的玉佩从她颈间滑落,“叮”一声轻响,撞上他胸前那半块同样沾血的残玉。

嗡!

两玉相触的刹那,青白光芒骤然炸裂,碎石间亮如白昼!

双玉合璧处的山川纹路在刺目光华中疯狂扭动、游走,仿佛古老的山河要从玉石中挣脱出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灼热瞬间席卷陈青阳全身!

沉重的脚步声逼近,四个土绿色军服的身影转过街角,钢盔压得很低,手里端着枪,细长的枪管,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们看见井边的尸体,看见跪着的陈青阳。

领头的人打了个手势,四人散开,枪口抬起。

刺刀上有血,还没干。

“放下!跪下!”生硬的大夏语如碎石子。

陈青阳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陌生而冷酷的脸,扫过滴血的刺刀。

胸腔里翻搅的悲恸与那玉佩涌出的灼热力量瞬间交融!

他紧攥双玉,仰天发出一声悲愤的怒吼,右拳带着沛然莫御的冲动,狠狠砸向脚下大地!

轰隆!

拳头触地瞬间,青白色的狂暴光波炸裂开来!

大地像苏醒的怒龙般剧烈波动、隆起、撕裂!一道狰狞的裂痕如闪电般向前蔓延,砖石翻卷如浪,精准地吞没了那四个土绿色的身影!光波所及,火焰矮伏,烟尘沉降!

光波消散,陈青阳脱力跪倒,全身骨骼欲裂,五脏六腑抽搐。

掌心的玉佩依旧灼烫,光芒稍敛。

北方的天空,硝烟最浓处,有什么东西撕开了烟幕。

一道青色的光,从云层之上俯冲而下,轨迹笔直,所过之处,连滚滚浓烟都向两侧翻卷避让。

光中有人,青衫猎猎,身形如孤峰傲立,左袖在疾风中空荡翻卷。

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跪在血泊碎石中、紧攥发光玉佩的陈青阳。

一个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震撼与凝重,刺破残余的轰鸣:

“山河破碎……”

“剑骨……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