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
池云霄也在打量着眼前的少年。比她想象中更年轻,面容虽沾满泥污,但轮廓依稀可见几分清秀,只是过分苍白,毫无血色。身体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气息微弱,如同风中残烛。但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却让她微微挑眉。那不是寻常少年应有的眼神,里面没有惊恐,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以及沉寂之下,竭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如同受伤孤狼般的警惕、绝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属于“天灾”的冰冷与漠然。
而且,随着他走出阴影,腰间的古玉温热感明显增强,灵光闪烁得愈发急促。不会错,就是这股气息——虽然微弱而混乱,但那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湮灭一切的“空洞”感,与义庄残留的气息如出一辙。
“昨晚城外义庄,那五个人,是你杀的?”池云霄开门见山,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半分喜怒。
霍星礼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果然是为了昨晚的事。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也无法否认,只是哑着嗓子,低声问道:“你是谁?”
“云霄剑阁,池云霄。”池云霄报出名号,目光锐利如剑,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灵魂深处潜藏的秘密,“你身负不祥之力,可知是何物?”
云霄剑阁?霍星礼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但光听名号,就绝非烈阳帮那种地方帮派可比。而且,她说“不祥之力”……她果然知道!她知道自己身体里的东西!
霍星礼的心猛地一沉,同时又涌起一股莫名的、夹杂着恐惧的悸动。这女子,或许能告诉他,他到底是什么?这力量,又是什么?
但十八年的遭遇早已教会他,任何靠近他的人,要么会被他的“不祥”所累,要么,本身就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霍星礼垂下眼睫,避开了池云霄洞穿人心的目光,声音干涩沙哑,“我只是个乞丐,昨晚在义庄躲雨,他们进来要杀我,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他们就……”他斟酌着词句,半真半假地回答,试图掩饰体内那股连自己都恐惧的力量。
池云霄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眸仿佛能洞悉所有谎言。“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向前踏出一步,无形的压力随之陡然增强,让霍星礼呼吸一滞,“那股力量,名为‘天灾’。是灾厄的化身,是世间禁忌,是必须被清除的祸源。它在你体内苏醒,只会带来毁灭——对他人,最终,也对你自己。”
“天灾……”霍星礼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祸源……必须被清除……果然,连这样看起来如同仙子般的人物,也视他为必须铲除的灾厄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愤怒,混杂着长久以来的绝望,猛地冲上心头。他猛地抬头,深灰色的眼眸中压抑的情绪翻涌如潮:“清除?像清除害虫一样清除我?就因为我身体里有你们说的‘天灾’?我从没想过伤害任何人!是他们要杀我!我只是想活着!我有什么错?!”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嘶哑和不甘,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发出最后的嘶吼。
池云霄神色不变,对他的控诉无动于衷。“‘天灾’宿主,身不由己。你此刻或许无心为恶,但力量既已苏醒,便会本能地渴求吞噬,壮大自身。一次失控,便有五人殒命。十次,百次呢?若你彻底被‘天灾’侵蚀心神,化身只知毁灭的灾厄之源,届时,又当如何?”她的话语清晰而冷静,如同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我奉师门之命,巡查四方,凡遇‘天灾’印记现世,须在其酿成大祸之前,予以清除或收押。你,随我回剑阁。”
清除,或收押。
霍星礼听懂了。跟她走,要么死,要么被关起来,像怪物一样被研究、被囚禁,永不见天日。他不要!他好不容易才从义庄的死亡边缘挣扎出来,他不想死,更不想失去刚刚看到的、哪怕只有一线可能的、弄明白自己身世的渺茫希望!
“不……”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抵住了冰冷的岩石,退无可退。深灰色的眼眸中,恐惧渐渐被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取代。他想活着,他必须活着!哪怕是作为怪物活着!
池云霄将他的抗拒和眼中升起的疯狂看在眼里,心中最后一丝迟疑也消散了。此子心性不稳,极易被“天灾”之力侵蚀,此刻已有失控征兆,不能再拖延。
“由不得你。”
她不再多言,并指一点,悬浮在身侧的秋水长剑发出一声清越剑鸣,化作一道流光,并非直刺霍星礼,而是迅捷无比地绕着他飞旋一圈,道道淡青色的剑气丝线从剑身上垂落,交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剑网,当头朝着霍星礼罩下!她本意是生擒,将其带回剑阁,交由师长处置。
剑网未至,那凌厉的剑气已然刺痛皮肤,封锁了霍星礼所有闪避的空间。死亡和囚禁的阴影,如同这张冰冷的剑网一般,当头罩下。
不!绝不能被抓走!
极致的恐惧和强烈的求生欲,如同火星撞上干柴,瞬间点燃了霍星礼体内那蛰伏的、冰冷而饥渴的力量!
“轰——!”
一股无形的、远比昨夜在义庄更加狂暴、更加难以控制的湮灭波动,以霍星礼为中心,轰然爆发!
没有耀眼的光芒,没有震耳的巨响,但池云霄以灵力编织的淡青色剑网,在触及那无形波动的刹那,竟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发出“嗤嗤”的细微声响,迅速消融、湮灭,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那柄灵性十足的秋水长剑本体,更是发出一声哀鸣,剑光瞬间黯淡下去,仿佛受到了某种本质上的侵蚀,仓皇倒飞而回,悬浮在池云霄身侧,剑身微微颤动,灵光紊乱不定。
池云霄清冷的眸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讶色。好霸道的湮灭之力!竟能直接消融她的剑气,甚至损伤飞剑灵性!
而此时的霍星礼,状态已然全然不对。他低着头,身体微微佝偻,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甚至嵌进了掌心的皮肉。周身三尺之内,空气扭曲,光线黯淡,仿佛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吞噬一切的“领域”。地面上的青草以他为中心,迅速枯黄、腐朽,最终化为飞灰;他脚下湿润的泥土,也在快速失去水分,变得干硬板结,裂痕纵横。一股令人心悸的、仿佛万物终结的“空洞”与“死寂”气息,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让周遭的草木都停止了生长,鸟兽噤声。
“呃……啊……”霍星礼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嘶吼,仿佛在与体内的某种庞然大物搏斗。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灰色的眼眸,此刻竟然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眼底深处,再无半分属于人类的情绪,只剩下冰冷、漠然,以及对“存在”本身的贪婪与饥渴。
他看向池云霄,目光如同在看一件待吞噬的“物品”,毫无温度。
池云霄心头一凛。果然,开始侵蚀心神了!而且,这“天灾”之力的强度,远超她之前根据义庄残留气息的预估!此子,绝不能留!
她不再犹豫,玉手一伸,握住了倒飞而回的秋水长剑。剑身入手,清光大盛,如同秋水泛波,将那无形的湮灭力场微微逼退。她神色肃穆,周身气息陡然攀升,一股更加精纯、更加凛冽的剑意冲天而起,仿佛能刺破这林间的阴霾,连阳光都为之失色。
“冥顽不灵,那便休怪我剑下无情了。”
池云霄清叱一声,白衣无风自动,猎猎作响,手中长剑挽了个精妙绝伦的剑花,剑尖遥指霍星礼,一点璀璨到极致的寒芒在剑尖凝聚,散发出足以冻结灵魂的锋锐。这一次,她不再留手,准备施展真正的剑派绝学,将这危险的“天灾”宿主,彻底斩除!
而彻底被体内力量本能驱动的霍星礼,也如同失控的野兽般,发出一声低沉的、充满毁灭欲望的嘶吼,周身无形的湮灭力场猛地扩张,带着吞噬一切的威势,主动朝着池云霄,扑了上去!
清冽剑光,刺破晨雾;无形死域,笼罩四野。
宿命的交锋,在这雨后清晨的荒山野林,骤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