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剑鸣(2)

剑光散去,现出池云霄清冷绝尘的身影。她依旧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脚踏那柄如一泓秋水般的长剑——此刻长剑已缩小,悬浮在她身侧,流转着淡淡的清辉。雨后清晨湿润的空气,仿佛自动避开了她身周三尺,连她垂落的发丝都未曾沾上半点水汽,宛如谪仙临凡。

她秀眉微蹙,清冷的目光扫过义庄周围。空气中,残留着极其淡薄的、令她腰间古玉再次隐隐发热的“异常”气息。这气息并非灵力,也非妖气魔氛,而是一种更加本质的、仿佛能消融万物存在根基的“空洞”与“湮灭”感。与出发前师尊描述的“天灾”特征,隐隐吻合。

“就是这里。”她低语一声,声音如冰玉相击,清越而冷冽。

她没有立刻进入义庄,而是并指如剑,在眼前虚虚一划。一抹清光自指尖掠过眼眸,她的视野顿时发生了变化。在“灵视”之下,空气中残留的能量轨迹、生命印记的残痕,都变得清晰可见。

她看到义庄门口混乱的脚印,激烈冲突后留下的能量余波,以及……五道骤然中断、以极其诡异方式消散的生命气息残痕。那消散的方式,并非正常的死亡逸散,更像是被某种力量从根源上强行“抹去”、“吞噬”,干净得不留一丝余地。

池云霄的眼神愈发凝重。她抬步走入义庄,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门口和院内那五具姿态诡异的干尸。即使以她的心性,看到这种瞬间被抽干所有生机、仿佛历经百年风化的死状,瞳孔也不由微微一缩。这绝非寻常武学或道法所能造成的效果。

她走到一具干尸旁,蹲下身仔细查看。没有明显外伤,没有中毒迹象,甚至连魂魄残留的痕迹都微乎其微,干净得令人心头发寒。衣物、佩刀,都失去了所有灵性与韧性,变得如同朽木枯叶,轻轻一碰便簌簌碎裂。

“剥夺生机,湮灭灵性,连物质本身的存在都被加速侵蚀……”池云霄站起身,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确认,“果然是‘天灾’之力。而且,看这残留的气息强度和破坏方式,并非自然逸散,而是刚刚觉醒,初次爆发。”

她的目光投向义庄内部,落在霍星礼之前蜷缩的角落。那里残留的“空洞”感最为明显,地面上还有一小片不自然的干燥板结区域。她走过去,指尖凝聚一点细微的灵力,轻轻触碰那片地面。

嗤——

那点灵力如同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瞬间湮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连一丝波动都未曾传出,仿佛从未存在过。

池云霄收回手指,眸中剑意更盛。“如此纯粹的‘湮灭’特性……此子觉醒的程度,非同小可。而且,看这情形,他刚离开不久。”

她再次环顾义庄,目光锐利如剑,不放过任何细节。很快,她在角落的烂泥里,发现了那块被霍星礼丢弃的烈阳帮身份铁牌。隔空摄来,铁牌入手冰凉,除了污泥,并无其他异常气息附着。

“烈阳帮?”池云霄对这个地方帮派略有耳闻,印象不佳。看来,是这烈阳帮不知何故招惹了那刚刚觉醒的“天灾”宿主,结果惨遭灭口。只是不知,是这宿主有意为之,还是力量失控所致。

无论是哪种,都必须尽快找到他。刚刚觉醒的“天灾”宿主,心性未定,力量不稳,最容易失控,也最容易……被其他不轨之徒盯上,或是堕入无法挽回的歧途。

池云霄不再耽搁,转身走出义庄。她立于潮湿的泥地上,闭上双眼,强大的神识如同水银泻地,以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仔细感知着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淡的、属于“天灾”的特殊波动轨迹。

片刻后,她睁开眼,清冷的目光投向东南方向。那里的气息痕迹虽微弱断续,却明确指向那个方向。

“东南方……是通往黑山山脉的荒僻野道。”池云霄心念电转。黑山山脉地势复杂,妖兽出没,人迹罕至,确实是藏身的好去处。那少年在惊恐与力量失控后,选择逃往那里,倒也合情合理。

她没有御剑,而是提气轻身,施展身法,沿着泥泞小路上那几乎不可察的、属于“天灾”宿主的微弱气息和新鲜脚印,追了下去。白衣飘飘,在雨后湿漉漉的荒野中如同一道惊鸿掠影,速度极快,却又悄无声息,不搅动半分尘土。

必须在他造成更大危害,或被其他人发现之前,找到他。

这是她的责任,也是她的……道。

黑山山脉边缘,林木渐密。

霍星礼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崎岖的山路上跋涉。一夜未眠,加上精神与身体的巨大消耗,让他疲惫不堪,腹中更是饥肠辘辘。他从怀里掏出昨晚搜刮来的干粮——那是一种用粗麦混合野菜烙成的饼,又硬又干,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但他还是小口小口地、用力咀嚼着,艰难下咽。他需要体力,需要支撑着找到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

越往山里走,树木越茂盛,光线也越发昏暗。参天古木的枝叶交错,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斑透过叶缝洒落。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叶和潮湿草木的气息,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鸟兽的啼叫,更显山林幽深寂静,带着几分原始的危险。

霍星礼靠着一棵粗壮的古树,稍作喘息。他摊开手掌,再次尝试感受体内那股力量。它蛰伏着,如同沉寂的深渊,无声无息。但霍星礼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存在”——它仿佛是他身体、甚至灵魂的一部分,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的、漠然的疏离感。他试图去“沟通”,去“控制”,却如同石沉大海,得不到任何回应,反而让那种灵魂深处的“空洞”感又隐隐躁动起来,喉咙泛起一丝腥甜。

使用那力量,似乎对他自身也有极大的负担,不止是精神上的冲击,更有肉身难以承受的反噬。

休息片刻,他正准备继续前行,寻找一个可以暂时容身的山洞或树洞,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声响。

不是鸟兽的啼鸣,是……人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正从他来路的方向快速接近,步伐沉稳有力,落地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韵律,显然都是好手。

霍星礼心中一紧,立刻屏住呼吸,闪身躲到一块巨大的山石后面。这块山石足有两人高,表面凹凸不平,长满了青苔,正好能将他瘦削的身形完全遮挡。他透过石缝向外窥视,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几乎要冲破喉咙。

很快,四道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中。同样穿着青色劲装,胸口绣着火焰纹章——正是烈阳帮的人!为首的是一名独眼中年汉子,面相凶恶,左眼处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眉骨延伸到下颌,遮住了原本的眼窝,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凹陷。他腰间挎着一柄鬼头刀,刀身隐隐散发着血腥气,气息比昨晚那个刀疤脸还要彪悍几分。他身后跟着三人,也都太阳穴高鼓,眼神精亮,气息沉凝,显然都是久经搏杀的好手。

“妈的,老疤他们五个,说是去清理那个灾星小子,一夜未归!”独眼汉子骂骂咧咧,声音粗哑,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泥泞的地面,“今早帮主发现他们的魂灯灭了,火冒三丈,让老子带人出来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独眼哥,你看这路上的脚印,虽然凌乱,但隐约有往山里去的痕迹。”一个手下指着地上霍星礼留下的新鲜脚印,语气肯定地说道。

“哼,那小子肯定是躲进山里了!”独眼汉子眼中凶光一闪,咬牙切齿,“老疤他们五个,就算是头猪也能把那瘦猴似的小子宰了,现在魂灯全灭,肯定是着了那小子的道,阴沟里翻船!”他顿了顿,声音越发狠戾,“仔细搜!那小子邪性得很,找到之后格杀勿论!帮主说了,活要剥了他的皮点天灯,死了也要挫骨扬灰,给老疤他们祭旗!”

四人立刻散开,呈扇形展开,沿着脚印和痕迹,向霍星礼藏身的方向搜索过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泥泞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霍星礼的心上。

霍星礼的心沉到了谷底。烈阳帮的人竟然这么快就追来了!听他们的口气,显然已经将刀疤脸几人的死算在了自己头上,而且是不死不休的架势。

跑?以他现在疲惫不堪的状态,在这复杂的山林里,绝不可能跑得过这些熟悉地形、身手矫健的帮众。打?昨晚是生死关头力量失控才爆发,他现在根本不知道如何再次激发那股力量,甚至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激发。而且一旦激发,后果难料——他可能会再次陷入那种空虚痛苦的状态,甚至可能暴露更多异常,引来更大的麻烦。

眼看那独眼汉子越来越近,已经走到了巨石前,手按在鬼头刀的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巨石周围,显然已经起了疑心,准备绕过来查看。霍星礼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岩石,手心渗出冷汗,深灰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外面,大脑飞速转动,却想不出任何脱身之法。

难道,刚逃出虎口,又要葬身于此?

就在独眼汉子的脚步停在巨石侧面,手指已经握住刀柄,即将绕过来的刹那——

“嗡——!”

一声清越悠扬、仿佛自九天之外传来的剑鸣,骤然响起,瞬间穿透了山林间的寂静!

这剑鸣并不刺耳,却带着一种直抵灵魂的锋锐与清澈,仿佛能涤荡世间一切污浊。林中鸟雀惊飞,树枝上的露水簌簌滴落,连空气都似乎为之一肃,原本弥漫的阴冷气息瞬间被冲淡了大半。

正准备搜查的独眼汉子四人脸色骤变,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惊悸与警惕,齐齐望向剑鸣传来的方向。

霍星礼也惊愕地抬头。

只见一道璀璨的白色剑光,自林外天际一闪而至,迅疾如电,却又轻盈无匹,稳稳落在不远处一方较为平坦的空地上。剑光收敛,现出一道窈窕挺秀的白色身影,以及悬浮在她身侧、微微颤鸣、流光溢彩的秋水长剑。

白衣如雪,不染尘埃。面容清冷绝丽,眉如远山含黛,眸似寒星映月,仿佛月宫仙子谪落凡尘,自带一股出尘的疏离感。尤其那双眸子,清澈明亮却又深邃如潭,目光扫过之处,带着一种天然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凛冽与高贵,让人心生敬畏。

正是循着踪迹一路追来的池云霄。

她目光清冷,先是扫过满脸警惕、如临大敌的独眼汉子四人,在他们胸口那刺目的火焰纹章上略微停留,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有不悦。随即,她的视线越过他们,落向了他们身后不远处,那块巨大的山石。

她的灵觉何等敏锐,能清晰地感知到,山石后面,有一股微弱、混乱、却又带着令她腰间古玉微微发热的、独特的“空洞”与“不安”的气息。与义庄残留的气息,同出一源。

找到了。

池云霄心中一定,但神色依旧平静无波。她并未立刻揭破霍星礼的藏身之处,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独眼汉子几人,淡淡开口。声音清越如泉水叮咚,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在吩咐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烈阳帮?此地,你们可以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