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百年不遇得暴雨已经下了三天三夜。
霍星礼不记得上一次感受到“温暖”是什么滋味了。
或许是在襁褓中,被那双最终将他弃于荒庙外的、属于“母亲”的手臂短暂环拥时?又或许是在更遥远的、早已模糊成混沌光影的前世?
他无从知晓。自有记忆起,伴随他的便只有泥泞裹足的寒意、棍棒驱赶的钝痛,以及旁人眼中毫不掩饰的憎恶。他像一道无依无靠的影子,蜷缩在青州城最肮脏的角落,与野狗争食腐馊,在破庙抵御风霜。他不知自己的来处,亦无父母可寻,唯一的身份证明,是那块随他一同被弃的劣质玉佩——“霍星礼”三个字刻得歪歪扭扭,墨迹斑驳,像是刻字人仓促间的敷衍。而“不祥”,则是青州城所有人,连那些同样挣扎在底层的乞丐流民,都不约而同贴在他身上的标签。
凡他久居之地,总有怪事频发。井水会莫名变得苦涩难咽,草木会悄然枯萎凋零,体弱者会无端染病卧床。起初只是偶然的巧合,可流言一旦滋生,便如野草疯长,最终汇聚成不容置喙的共识:霍星礼,身携邪秽,是不祥之人,是天煞孤星。
此刻,这“不祥之人”正蜷缩在城外废弃义庄的角落。这里停放着数具无人认领的棺椁,浓重的腐朽气息与残存的香烛味交织弥漫,连最胆大的流浪汉都避之不及。但对霍星礼而言,这里至少能遮风挡雨,而且……足够安静,无人会来打扰他这颗被世界遗弃的尘埃。
外面是瓢泼大雨,电闪雷鸣。雨水顺着残破的屋顶瓦片倾泻而下,在他脚边汇聚成小小的水洼,冰冷的湿气透过单薄的粗布衣衫,一点点侵蚀着他本就虚弱的身体。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块勉强干爽的破麻布,那是从某块棺木上扯下来的,里面裹着半个冷硬如铁的窝窝头——这是今日在城中酒楼后巷,他趁伙计不备,从泔水桶边飞快捞出来的“战利品”。
他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窝头,塞进干裂的嘴唇,用微薄的唾液慢慢濡湿,再艰难地吞咽下去。胃里传来火烧火燎的饥饿感,可他不敢多吃。下一顿在哪里,他无从知晓,只能像囤积过冬粮食的鼠类,谨慎地珍惜着这来之不易的食物。
一道刺眼的闪电撕裂暗沉的天幕,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鸣。惨白的光瞬间照亮了义庄内的一切——积满灰尘的供桌,歪斜倾倒的牌位,黑漆漆的棺木,以及角落里那个苍白、瘦削、眼神空洞如深潭的少年。
霍星礼缓缓抬起头,透过破败的窗棂,望向外面漆黑如墨的雨夜。他的瞳孔是罕见的深灰色,里面映不出半点光亮,只有一片荒芜的沉寂。雨声、雷声、风声,在他耳中交织成一片模糊的噪音,激不起丝毫波澜。他没有恐惧,也没有期盼,只是静静地看着,像一尊没有灵魂的泥塑,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就在他准备再掰一小块窝头时,义庄那扇早已歪斜的木门,突然被一股巨力从外面狠狠撞开!
“哐当——!”
腐朽的门板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浑浊的泥水。狂风裹挟着冷雨瞬间灌入,吹得供桌上的灰尘漫天飞舞,牌位摇晃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堵在了门口。
来者共有五人,皆穿着统一的青色劲装,胸口绣着一团栩栩如生的火焰纹章,腰间佩着寒光凛冽的钢刀,气息精悍,眼神锐利如鹰隼,身上还带着未散的血腥气和久经战阵的煞气。雨水顺着他们的蓑衣和刀鞘蜿蜒流淌,滴落在地上,发出“嗒、嗒”的轻响,在这死寂的义庄内显得格外清晰。
霍星礼的身体瞬间绷紧,心脏骤然一缩,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怀里的窝窝头。他认得这装束——青州城的霸主,“烈阳帮”的帮众!烈阳帮在青州一手遮天,行事狠辣无情,绝非善类。他们怎么会找到这个偏僻荒凉的地方?
为首的是一个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壮汉,目光如电,扫过义庄的瞬间,便精准锁定了角落里的霍星礼。他上下打量了霍星礼几眼,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嫌恶与冰冷,仿佛在看一只肮脏不堪的老鼠。
“头儿,是这儿吗?这鬼地方……”一个手下皱着眉扫视着阴森的环境,嫌恶地啐了一口。
刀疤脸没有理会手下的抱怨,视线死死盯着霍星礼,声音沙哑低沉如砂纸摩擦:“小子,今天下午,城南‘百草堂’的赵掌柜,是不是给你施舍过一碗药渣?”
霍星礼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下午,他因高烧蜷在巷口,意识模糊,几乎昏厥。百草堂那位心善的赵老掌柜路过,见他可怜,确实让学徒倒了一碗熬药剩下的、尚带余温的药渣给他。他如获至宝般喝了下去,那点微不足道的温热,曾短暂驱散了一些深入骨髓的寒意,让他勉强撑到了现在。
“赵掌柜一个时辰前,死了。”刀疤脸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突发心疾,倒毙在自家堂前。有人看到,下午只有你这‘不祥’的灾星,碰过他给的东西。”
寒意,比这雨夜更刺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霍星礼的心脏,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无形的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又是这样……又是这样!他只是接受了别人一丝微不足道的善意,然后,厄运就降临在了对方身上。他果然是灾星,是会给身边人带来不幸的煞星。
“帮主有令,”刀疤脸向前迈了一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冷酷如冰,“青州城不容灾星作祟。赵掌柜乐善好施,却遭此横祸,定是你这煞星冲撞所致。为保青州安宁,今日,便送你上路,清理晦气!”
话音未落,他身后一名手下已狞笑着拔出腰刀,一步跨出,雪亮的刀光在闪电映照下划过一道寒芒,直劈霍星礼的面门!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显然做惯了这种“清理”的活计。
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浓烈得让霍星礼几乎窒息。他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凝固,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猛地向旁边一扑,狼狈不堪地滚倒在地,躲开了这致命一刀。刀锋劈在他刚才靠坐的腐朽立柱上,木屑飞溅,留下一道深深的刀痕。
“还敢躲?”那手下脸上有些挂不住,啐骂一声,再次挥刀砍来,这一刀角度刁钻,封住了他左右闪避的退路。
霍星礼退无可退,背后就是冰冷坚硬的墙壁。他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刀光,眼中那潭死水般的沉寂,终于被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搅动。为什么?凭什么?!他做错了什么?他从未主动害过人,他只是想活着!哪怕像野狗一样卑微地活着!
不甘、怨恨、愤怒,还有那深植骨髓的、对这个冰冷世界的憎恶,如同压抑了千百年的火山,在这一刻,在他濒死的边缘,轰然爆发!
“啊——!!!”
一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迸出,带着无尽的痛苦与愤懑。就在刀锋即将触及他额头的刹那——
嗡!
以霍星礼为中心,一股无形、诡异、难以言喻的“波动”,骤然扩散开来!
没有耀眼的光芒,没有震耳的巨响,但冲在最前面的那名持刀手下,动作猛地僵住,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转为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他手中那柄百炼精钢的腰刀,竟如同经历了千百年岁月的侵蚀,在众人骇然的目光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晦暗无光,然后“咔嚓”一声,刀身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裂纹,紧接着,寸寸断裂、腐朽,化为细碎的、灰黑色的铁渣,簌簌落下。
不止是刀。
那手下身上的青色劲装,也开始迅速失去颜色,纤维变得脆弱不堪,仿佛一触即碎。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更是瞬间失去了血色,变得灰败干瘪,好像全身的精气、水分、乃至生命力,都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疯狂抽离、吞噬!
“呃……嗬嗬……”他捂住自己的脖子,眼珠暴凸,想发出惨叫,却只能吐出嗬嗬的怪响,壮硕的身体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干瘪下去,短短两三个呼吸,便“噗通”一声瘫倒在地,再无声息,只剩下一具仿佛风化多年的可怖干尸!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外面哗啦啦的雨声,和义庄内几人粗重而惊恐的喘息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