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无影者的邀约

陈砚盯着空荡荡的地面,油灯的光晕在他脚边投下圈暖黄,却独独漏过他的身形。就像水面被石子搅碎的倒影,他的影子不知何时已散成了齑粉。

门槛上的陶碗还在泛着幽光,碗里碎月的轮廓渐渐清晰,那张藏在月影里的脸浮出更多细节——眼角有颗朱砂痣,和他锁骨处那粒被他当作胎记的红点,竟如出一辙。

“咚。”

陶碗突然震颤,碗沿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陈砚后退半步,柴刀在掌心沁出冷汗。他看见碗里的碎月开始旋转,搅得清水泛起漩涡,漩涡深处飘来缕白发,像极了乱葬岗里那些朽骨上缠绕的败絮。

“别碰它。”

王伯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陈砚转头时,正撞见老人背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踩着雨洼踉跄跑来,平日里总挂着笑的脸此刻绷得像块铁板。

“王伯?您怎么来了?”

“再晚来一步,你就要被勾走魂了!”王伯丢下麻袋,抓起墙角的破扫帚就往陶碗上拍。扫帚刚碰到碗沿,竟“噼啪”燃起青火,火苗顺着竹枝往上蹿,烧得老人慌忙撒手。

陈砚这才发现,王伯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裤脚还沾着新鲜的坟土,像是刚从城郊乱葬岗回来。

“这碗是个引子,”王伯抹了把脸,露出胳膊上几道深可见骨的抓痕,“碎月楼那帮东西,专找你这种‘无凭者’下手。”

“无凭者?”陈砚攥紧柴刀,“那是什么?”

王伯突然往他怀里塞了个硬物,触感冰凉,竟是块巴掌大的龟甲,甲面上刻满细密的纹路,像极了他昨夜在银子上看见的那张脸。“就是没影子的人。”老人的声音压得极低,“你是不是从小就记不清爹娘的样子?是不是总在月圆夜听见有人喊你名字?”

陈砚的后背瞬间爬满寒意。王伯说的全中——他记事起就在破庙里啃冷窝头,梦里总有个女声在雾里唤他“阿尘”,每次伸手去抓,指尖都只捞到把碎冰。

“您怎么知道这些?”

王伯突然扯开衣襟,心口处纹着个玄色图腾,像只展翅的乌鸦,鸦眼里嵌着粒暗红的珠子,正随着呼吸微微发亮。“因为我是守陵人。”他往陶碗啐了口唾沫,“守着乱葬岗底下那座被忘了的坟,也守着你们这些从坟里爬出来的‘漏网之鱼’。”

陶碗里的漩涡突然加速,水面“咕嘟”冒起气泡,竟浮出半片残缺的玉佩,玉质通透,断口处还沾着血丝。陈砚瞳孔骤缩——这玉佩他见过,就在三天前,那个自称丢了影子的青年,折扇柄上坠着的正是同款。

“他找的不是影子。”王伯突然瘫坐在地,抓起麻袋里的东西往地上倒,滚出来的竟是堆锈蚀的铜钱,每枚钱眼里都穿着根红线,“他在找‘归墟’的钥匙。”

陈砚刚要追问,院门外突然传来翅膀扑棱的声响。数十只乌鸦落在墙头,血红的眼珠齐刷刷盯着陶碗,其中一只嘴里还叼着片撕碎的衣角,月白色的布料上,绣着朵将开未开的昙花。

“他来了。”王伯抓起三枚铜钱往龟甲上撒,铜钱落地的瞬间,龟甲突然裂开细纹,渗出暗红色的汁液,“小砚,记住,看见穿月白长衫的,不管他说什么,千万别回头。”

话音未落,碎月楼的方向突然传来钟鸣,沉闷如雷,震得窗棂嗡嗡作响。陈砚转头的刹那,看见陶碗里的碎月彻底散了,水面映出的不再是月影,而是乱葬岗那棵歪脖子树,树下跪着个穿红衣的女子,正用指甲抠着坟头的泥土,指缝间淌下的血,染红了半片荒地。

“阿尘,来陪我啊。”

女子的声音顺着水流漫上来,像条冰冷的蛇缠上陈砚的脚踝。他猛地低头,发现自己的脚不知何时已伸进陶碗里,清水正顺着裤管往上爬,所过之处,皮肤泛起青紫的斑纹。

“快砍断它!”王伯抄起柴刀扔过来,“那是忘川的水,沾了就脱不了身!”

陈砚拔刀劈向水面,刀锋却像砍进棉花里,陶碗突然暴涨数倍,碗沿抵住屋檐,碗底的“尘”字裂开,涌出群黑色的虫子,细看竟是些没有翅膀的飞蛾,密密麻麻爬向王伯。

“走!”王伯突然拽起他往柴房跑,自己却转身扑向虫群,“龟甲记得带好,去城西破窑找老道士!”

陈砚被推进柴房的瞬间,听见身后传来骨头碎裂的声响。他死死抵住木门,透过门缝看见王伯心口的乌鸦图腾突然爆开,暗红的珠子滚落在地,被飞蛾啃噬成了齑粉。而墙头的乌鸦群突然俯冲下来,用尖喙撕扯着飞蛾,血珠溅在青石板上,竟烧出个个冒烟的小洞。

柴房里突然亮起微光,陈砚摸向腰间,发现是那枚铜钥匙在发烫。钥匙柄上的花纹开始游走,渐渐连成行小字:“三更水沸,棺开,影归。”

他这才注意到,柴房墙角竟有口半埋的水缸,缸口盖着块青石板,此刻正“咚咚”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捶打。水面透过石板缝隙渗出来,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水洼里映出的,是个没有脸的影子,正对着他缓缓鞠躬。

门外传来青年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像踩在棉花上。

“陈砚,”月白长衫的青年隔着门板轻笑,“我知道你在里面。王伯没告诉你吧,你的影子,是被你自己亲手埋在乱葬岗的。”

水缸里的捶打声突然变急,青石板被顶得上下跳动。陈砚握紧龟甲,发现甲面上的裂纹里渗出的不是汁液,而是些细小的文字,拼凑起来竟是句口诀:“以血饲尘,可唤旧影。”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指尖,刚才被柴刀划破的伤口还在渗血。而水缸的水洼里,那个无脸影子突然抬起手,掌心赫然有道和他一模一样的疤痕。

“还有一刻钟就三更了。”青年的声音贴着门缝钻进来,带着股甜腻的香气,“你说,等水缸里的东西爬出来,它会先认你这个主人,还是先啃掉你的骨头?”

陈砚的目光落在水缸盖缝上——那里正渗出缕黑发,湿漉漉地缠上他的脚踝,像极了陶碗里那个红衣女子的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