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碎月楼的赊账客

雨丝像被揉碎的冰碴子,斜斜扎在青石板路上。

陈砚把最后一只缺耳的陶碗摆到摊位最前排时,对面碎月楼的鎏金招牌突然“咔嗒”响了一声。他抬头望去,只见那块丈高的牌匾正以肉眼可见的弧度弯曲,朱红漆皮剥落处露出的不是木头,而是泛着冷光的鳞片。

“小砚,还愣着?”隔壁卖糖画的王伯用铁勺敲了敲铜锅,“再不去收摊,你那堆破碗就得泡汤了。”

陈砚收回目光,指尖在陶碗边缘摩挲。这是他这个月第三次看到诡异的景象——第一次是井里的水倒着流,第二次是城墙在子夜长出青苔般的触须。他没敢告诉任何人,包括眼前这位总塞给他桂花糖的老人。

“知道了王伯。”他麻利地收拾着摊位,粗布袖口蹭过碗沿,留下一道浅淡的灰痕。这些陶碗是他用省下的口粮钱换来的,摆摊三天,一个都没卖出去。再过两天,就是房东催缴房租的日子,那枚沉甸甸的铜钥匙还在他怀里揣着,冰凉的触感像块烙铁。

碎月楼的木门“吱呀”开了,一个穿月白长衫的青年走出来。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只是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手里把玩着一枚墨玉扳指,指节泛着青白。青年的目光扫过陈砚的摊位,忽然停住脚步。

“这只碗,”他用折扇点了点那只缺耳陶碗,“多少钱?”

陈砚心里一紧。这碗是他从城郊乱葬岗捡的,碗底刻着个模糊的“尘”字,釉色发乌,根本不值钱。但他现在太需要钱了,攥着布巾的手沁出冷汗:“一、一百文。”

青年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种说不出的怪异,像是有两片琉璃在摩擦。“有趣。”他没讨价还价,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足有五两重,“不用找了。”

陈砚愣住了。五两银子够他缴半年房租,还能买两担好米。他抬头想道谢,却见青年的长衫下摆沾着些暗红色的污渍,凑近了闻,竟有股淡淡的铁锈味。

“等等,”陈砚鬼使神差地开口,“您认识这碗底的字吗?”

青年的动作顿了顿,墨玉扳指在指间转得更快了。“不认识。”他的声音忽然压低,像怕被人听见,“只是看着眼熟。”说完,他拎起陶碗转身就走,步伐快得有些不正常,雨丝落在他身后半尺处,竟像被无形的屏障弹开了。

陈砚捏着那锭银子,手心的汗几乎要把它浸湿。他望着青年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忽然发现对方走路时没有影子。

“小砚!发什么呆呢?”王伯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那可是碎月楼的常客,听说是什么大人物,你可别惹祸。”

“碎月楼……不是酒楼吗?”陈砚记得楼里从没人吆喝着卖酒菜,大门也总是关着,只有在午夜时分才会透出隐约的灯火。

王伯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那地方哪是咱能去的?前阵子城西张屠户的儿子进去讨水喝,出来就疯了,见人就喊‘楼里的月亮在流血’。”

陈砚的心沉了下去。他低头看向那锭银子,月光突然从云缝里钻出来,银子表面竟映出一张陌生的脸——眉眼和他有七分相似,只是额头多了道暗红色的印记,正冷冷地盯着他。

“哐当”一声,银子掉在地上。陈砚慌忙去捡,却发现地上除了青石板,什么都没有。

雨越下越大,他扛起空摊位往家跑。路过街角的算命摊时,瞎眼的老道士突然开口:“少年人,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啊。”

陈砚脚步一顿。老道士以前从不对他说话,每次他经过,对方都在假装打盹。

“我没钱算命。”他咬着牙往前走。

“我不要钱,”老道士的声音透着股诡异的沙哑,“只想问你,今晚子时,敢不敢跟我去碎月楼看看?”

陈砚猛地回头,却见算命摊前空无一人,只有那杆褪色的幡旗在雨中摇晃,上面“铁口直断”四个字被雨水泡得模糊不清。他怀里的铜钥匙突然变得滚烫,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回到破旧的出租屋,陈砚把自己摔在床上。房梁上的蛛网沾着些灰白色的碎屑,他知道那是墙皮,但总觉得像某种动物蜕下的皮。他摸出那枚铜钥匙,借着油灯的光仔细看——钥匙柄上刻着的花纹,竟和那只缺耳陶碗底的“尘”字有几分相似。

子夜时分,窗外突然传来翅膀扑打的声音。陈砚爬起来扒着窗缝往外看,只见数十只乌鸦停在对面的屋顶上,全睁着血红的眼睛盯着碎月楼的方向。而碎月楼的顶层,那扇始终黑着的窗,此刻正透出一缕惨绿色的光。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门后的柴刀。就在这时,门板突然被轻轻敲响,三声,不疾不徐,像是有人在叩问。

“谁?”陈砚的声音在发抖。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那个买碗的青年:“我落了样东西在你这儿。”

陈砚握紧柴刀,一步步挪到门边。他能感觉到门板外的人没有呼吸,只有一股越来越浓的铁锈味,顺着门缝往里钻。

“什么东西?”

“我的影子。”青年的声音带着笑意,却让陈砚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它说,想回来看看老朋友。”

陈砚猛地拉开门,外面空无一人。只有那只缺耳陶碗,正静静地躺在门槛上,碗里盛着半汪清水,水面倒映着一轮破碎的月亮,而月亮里,隐约有张脸在对他笑。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脚下,油灯的光洒在地上,却没有映出他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