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闭合的轻响,像是一道屏障,将宫外的肃杀与阴冷暂时隔在外面。
偏殿内陈设极简,除却一张青石床榻、一张矮几,便只有墙角那杆丈余长的黑铁长枪,再无多余装饰。始皇尚在时,皇子们多争宠夺势,唯有胡亥,从不愿将心思放在金玉珠石上,殿中唯一的重物,便是这柄陪伴他数年的普通长枪。
小禄子小心翼翼地扶着胡亥走到矮几旁坐下,指尖触碰到殿下手臂时,只觉一片冰凉,吓得他连忙缩回手,又慌忙去取殿角的温灵陶罐。
那是宫中寻常的聚灵器皿,能缓慢汇聚稀薄灵气,供低阶修士疗伤,往日里不值一提,如今在这灵气紊乱的咸阳宫,已是难得的安稳之物。
陶罐中溢出淡淡的白气,温润的灵气缓缓散开,稍稍压下殿内弥漫的阴冷魔气。胡亥盘膝坐好,双目轻闭,不再理会外界纷扰,只将全部心神沉入丹田。
引气八层的灵气,如一缕纤细的暖流,在经脉中缓缓流淌。方才赵高那记筑基境的威压,虽未直接动手,却如重锤砸在经脉之上,数处细小脉络已然受损,灵气流过时,带来针扎般的细密痛感。
他不敢运转过快,只能以最笨拙、最扎实的方式,一点点引导灵气冲刷伤处。
这是始皇亲授的基础练气诀,没有半点玄妙神通,只讲究一个“稳”字——引气入体,循脉而行,积少成多,不容半点投机取巧。胡亥自六岁修气起,便日复一日运转此诀,早已刻入骨髓,哪怕此刻心神不宁,身体也能本能地循着口诀吐纳。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内的灵气依旧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伤痛,是因为恐惧。
是低阶修士面对境界碾压、面对未知灾厄、面对朝局崩毁时,最本能的畏惧。
胡亥没有强行压下这份恐惧。
他知道,恐惧不是懦弱,是生灵求生的本能。父皇常说,练气士先修心,后修身,连自身情绪都不敢直面,何来稳固道基。
他任由那丝恐慌在心底蔓延,又任由丹田内的灵气,顺着吐纳慢慢平复。一呼一吸之间,宫外的黑风呼啸、禁军的甲叶声响、远处隐约的啼哭,都被他隔绝在心外。
小禄子捧着陶罐守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跟着殿下八年,最清楚殿下的性子。看似温和寡言,实则心性最是坚韧,越是危局,越是沉静,仿佛无论天塌地陷,都能稳稳站着,不摇不动。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胡亥缓缓睁开眼,长睫轻颤,眼底的疲惫淡去几分,唇上的血迹早已干涸,苍白的面色恢复了些许血色。他抬手轻轻按在丹田处,指尖传来微弱的暖流,受损的经脉虽未痊愈,却已不再剧痛,灵气运转也顺畅了许多。
“殿下,您总算好些了。”小禄子眼眶一红,险些掉下泪来,“那赵高实在狼心狗肺,陛下待他不薄,他竟敢如此恃强凌弱,屠戮宗室……”
说到后面,他声音压得极低,满是愤恨与恐惧。
胡亥没有接话,只是抬眼看向殿内那扇紧闭的木门。
木质门板不算厚重,根本挡不住外界的气息。黑风裹挟的魔气,正顺着门缝一点点渗进来,在殿内地面凝成淡淡的黑雾,所过之处,连青石地面都泛起一层白霜。
宫城的防护大阵,早已随着高阶修士的失踪,失去了维系之力。
往日里笼罩咸阳宫的霞光灵韵,如今只剩零星残响,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宫外的百姓,如何了?”胡亥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小禄子一愣,随即垂首,声音哽咽:“不好……都不好。三日来,黑风从西北往东南飘,已经到了咸阳城外十里,城外的村落全毁了,百姓往城里逃,城门却被赵高的人关了大半,只留一道小门,每天都有人死在城门外……”
“死了多少?”
“不知道。”小禄子用力摇头,“只知道城门外的哭声,昼夜不停。禁军不敢开门,赵高下令,敢私放百姓入城者,以通敌论处,当场斩杀。昨日还有一位筑基境的守城将领,不忍见百姓惨死,开了侧门,被赵高的亲卫当场格杀,尸体挂在城墙上示众……”
胡亥的指尖,轻轻搭在矮几边缘。
青石打造的矮几坚硬冰凉,指腹用力之下,微微泛白。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他不是圣人,没有俯瞰苍生的胸怀,也没有以人族兴亡为己任的觉悟。他只是一个修为浅薄的皇子,只想守着自己的偏殿,安安稳稳练气,等父皇归来。
可赵高的跋扈,宗室的惨死,百姓的哀嚎,城外的黑风,无处不在的魔气……这一切,如同一张大网,将他死死裹住,不留半分喘息的余地。
他想躲,却已退无可退。
“李斯那边,还是没有动静?”胡亥又问。
“李丞相被赵高的人软禁在丞相府,府外全是引气九层的私兵,连一只鸟都飞不进去。”小禄子低声道,“今日李丞相派人传信,是想告知殿下,赵高明日要在咸阳殿召集所有宗室皇子,矫诏宣旨,要立您的幼弟为帝,自己做摄政王,彻底掌控朝堂。”
胡亥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寒芒。
立幼帝,掌朝政。
赵高这是要将大秦宗室,彻底踩在脚下。
届时,但凡有半点不服的皇子、宗室,都会被冠以谋逆罪名,格杀勿论。咸阳宫的血,会流得比今日更甚。
而他,胡亥,十八皇子,素来低调无争,在赵高眼中,不过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可若是他不肯顺从,下场只会和那位守城将领、那些直言劝谏的宗室长老一样,横死宫墙之下。
死,很容易。
引气八层的修为,在赵高手下,连一招都撑不过。
可他不能死。
他死了,小禄子会死,殿外仅有的两位亲卫会死,这偏殿里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他甚至连父皇失踪的真相,都来不及查明。
“殿下,明日……明日我们怎么办?”小禄子浑身发抖,“赵高心狠手辣,明日召集宗室,定然是要赶尽杀绝,我们……我们逃吧?”
逃?
胡亥缓缓摇头。
往哪里逃?
咸阳宫已被赵高的人围得水泄不通,宫城外是黑风魔物,天下之大,此刻竟无半分安身之地。逃,不过是从一个死局,掉进另一个死局。
唯有留。
唯有忍。
唯有在绝境中,寻那一线生机。
“不逃。”胡亥轻声道,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明日,我去咸阳殿。”
“殿下!”小禄子大惊失色,“不可!那是虎狼窝,您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赵高绝不会放过您的!”
“他现在还不会杀我。”胡亥平静分析,眼底没有半分慌乱,“我无兵权,无势力,素来低调,在他眼中,毫无威胁。他要的是所有宗室俯首,不是当场血洗宫殿,逼得残存禁军反叛。”
“明日去,只是俯首听诏,暂安其心。”
“忍一时,换喘息之机。”
小禄子张了张嘴,还想劝说,却看着殿下沉静的眼眸,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殿下一旦做出决定,便绝不会更改。
胡亥不再多言,起身走向墙角的黑铁长枪。
枪身通体漆黑,是宫中最普通的精铁打造,没有灵纹,没有神兵之气,唯有枪尖被常年打磨,泛着冷冽的寒光。这是他第一柄枪,也是他练气以来,唯一的兵器。
他伸手,轻轻握住枪柄。
掌心的薄茧,与枪柄紧密贴合,熟悉的触感传来,让他纷乱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引气八层,无神通,无大阵,无神兵。
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这杆枪,只有自己这具慢慢打磨的肉身,只有扎扎实实的练气根基。
他手腕轻抖,长枪缓缓抬起,没有施展什么精妙枪法,只是以最基础的姿势,在殿内缓缓刺、挑、扫、劈。
动作缓慢,沉稳,一丝不苟。
每一次刺出,丹田内的灵气便顺着手臂,流入枪尖,凝聚成一缕极淡的白芒。
这是引气境最粗浅的枪术,没有半点杀伤力,只能勉强将灵气御使而出。可胡亥练得极认真,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极致,每一缕灵气都用在实处。
他没有急于冲击引气九层。
根基不牢,地动山摇。父皇的教诲,他从未忘记。
此刻灵气紊乱,魔气侵体,若是急于求成,强行破境,只会让经脉受损,道基崩塌,日后再想稳固,难如登天。
他要做的,是先将引气八层的根基,打磨得坚不可摧。
一枪,又一枪。
殿内风声轻响,灵气缓缓流转。
小禄子站在一旁,看着殿下练枪的身影,眼眶再次泛红。
往日里,殿下练枪,只是为了完成皇室功课。可今日,这一枪一枪,不再是消遣,而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守护,为了在这崩塌的世界里,握住一丝仅存的希望。
夜色渐深。
咸阳宫的黑风,越发狂暴。
窗外的天空,彻底被灰黑笼罩,连半点星光都看不见。宫城中的灯火,大多熄灭,只剩下赵高私兵驻守的宫道,还亮着昏暗的火把,在黑风中摇曳不定。
忽然,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宫城东侧的宗室别院传来,划破深夜的寂静。
那惨叫短促而绝望,转瞬即逝,却让整个咸阳宫的空气,瞬间凝固。
胡亥练枪的动作,猛地一顿。
长枪停在半空,枪尖的白芒微微颤抖。
他抬眼,看向窗外东侧的方向。
那里是旁支宗室的居所,住着几位没有实权、修为仅在引气五层左右的长老,平日里安分守己,从不参与朝堂纷争,连赵高都懒得理会。
可现在,惨叫声响起,意味着杀戮开始了。
赵高连毫无威胁的旁支宗室,都不肯放过。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惨叫接连响起,伴随着兵器入肉的闷响、孩童的啼哭、女人的哀嚎,还有赵高私兵粗暴的喝骂,交织成一曲人间炼狱的悲歌。
血光,从东侧别院的上空升起。
淡淡的血色红光,穿透黑风,映在章台宫偏殿的窗纸上,将胡亥的身影,拉得狭长而孤寂。
小禄子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浑身抖如筛糠。
胡亥站在殿中,手握长枪,脊背依旧挺直。
他没有回头,没有去看窗外的血光,只是静静地站着,长睫垂下,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丹田内的灵气,却在这一刻,不再颤抖,不再慌乱。
恐惧还在,可那份恐惧,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了下去。
是愤怒。
是隐忍到极致的寒冽。
是对奸佞祸国、生灵涂炭的本能厌恶。
他依旧没有什么宏大的使命感,依旧不想做什么救世之主。
可他清楚地知道——
再这样隐忍下去,不止他会死,所有无辜的人,都会死。咸阳宫会变成人间炼狱,大秦练气皇朝会毁于一旦,等到魔物攻入咸阳,所有人都将沦为口粮。
他可以不做帝王,不掌朝政,不争权夺利。
但他不能坐视杀戮,不能坐视灭亡,不能任由赵高把这大秦江山,彻底推入深渊。
“殿下……”小禄子泣不成声,“他们……他们真的在杀人……”
胡亥缓缓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和魔气,让他的头脑,越发清醒。
“我知道。”
他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话音落,他手腕再抖,黑铁长枪再次刺出。
这一次,枪速比之前快了一分,灵气凝聚的白芒,比之前亮了一分。
动作依旧沉稳,根基依旧扎实。
一枪,又一枪。
东侧的惨叫渐渐平息,只剩下黑风的呼啸,和血光在夜空中弥漫。
胡亥没有停。
他一遍遍地练着基础枪术,一遍遍运转引气诀,将丹田内的灵气,打磨得越发凝练,将引气八层的根基,夯实得越发稳固。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滴在地面上,瞬间被魔气冻结成细小的冰珠。
手臂发酸,经脉发痛,神魂疲惫。
可他没有停。
因为他知道。
今夜多练一枪,明日便多一分生机。
今夜多凝一缕灵气,明日便多一分自保之力。
夜色越来越深,血光越来越浓。
章台宫偏殿的灯火,彻夜未熄。
枪风轻响,吐纳均匀。
胡亥站在殿中,如同一株扎根在绝境中的青松,任凭狂风呼啸,血雨腥风,始终不曾弯曲半分。
天边,渐渐泛起一丝昏白。
不是晨曦,是黑风笼罩下,勉强透出的微光。
赵高召集宗室的咸阳殿之会,即将开始。
胡亥终于停下练枪,手持黑铁长枪,缓缓站定。
他抬眼,看向窗外那片昏白的天空,眼底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引气八层。
依旧不够。
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不是为了天命,不是为了皇朝。
只为活下去。
只为护住身边之人。
只为在这崩塌的乱世里,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他轻轻擦拭去枪尖的微尘,将长枪靠在墙角,转身看向跪倒在地的小禄子。
“起来吧。”
胡亥的声音,温和却坚定。
“随我去咸阳殿。”
“看看这大秦的宫城,到底还能乱到什么地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