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无星无月。
杂役处西侧那间破屋,窗纸破损,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屋内没有点灯,只有角落里一点微弱的炭火,映出陈老佝偻的身影。
他坐在破旧的竹椅上,手里摩挲着一枚黯淡的玉佩。玉佩上刻着玄奥的纹路,在昏暗中隐约流淌着微光。
突然,他动作一顿。
浑浊的眼睛抬起,看向门口。
“吱呀——”
木门被推开,一道身影闪入,反手将门带上。
来人身着黑衣,面容隐在阴影中,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隐约有金色雷霆流转。
“陈老。”顾道尘低声道。
陈老没有惊讶,只是缓缓放下玉佩,叹了口气。
“你来了。”
“您知道我会来?”
“天机虽乱,但有些事,还是能看出一二的。”陈老指了指对面的木凳,“坐吧。你身上有血池的腥气,还有……玄尘那孩子的味道。”
顾道尘心中一震,在木凳上坐下。
“您认识玄尘前辈?”
“三万年前,他是我的记名弟子。”陈老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那时他还是个毛头小子,跟着我学推演之术。后来主上点化九卫,他成了智慧之卫,我反成了他的副手。”
顾道尘沉默。
三万年前。
陈老的真实年龄,比他想象的更加古老。
“地底那东西,您知道是什么?”顾道尘问。
“知道。”陈老点头,“是‘混乱之神’的一缕分魂。神话纪元末,主上斩其本体,分魂遁逃,被玄尘以生命为代价封印。如今封印松动,分魂即将苏醒。”
混乱之神的分魂。
顾道尘想起地底青铜棺椁中那股暴戾的气息。
“如果分魂脱困,会怎样?”
“会与此界天道产生共鸣,加速天道崩坏。”陈老看着他,“更麻烦的是,幽冥教那些人,恐怕就是想利用这缕分魂,完成万魂血煞阵的最后一步。”
顾道尘握紧拳头。
“有办法阻止吗?”
“有。”陈老缓缓道,“在分魂彻底苏醒前,重新加固封印。但需要至少三位天道九卫联手,且需一件蕴含秩序之力的至宝为引。”
三位九卫。
至宝。
顾道尘第一时间想到了审判碎片,但那是残屑,不够。
“至宝……指的是完整的审判碎片?”
“审判碎片是其一,但并非唯一。”陈老摇头,“天道九大碎片,任何一枚完整碎片都可。但如今,完整碎片皆被窃天盟或各大势力掌控,想得到,难如登天。”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体内那块残屑,若能补全,或许也够用。”
“怎么补全?”
“吸收同源力量。”陈老说,“审判碎片散落诸天,除了主碎片,应该还有些细小的残片流落各处。每吸收一块,你的碎片就会完整一分。待补全到三成,便可尝试加固封印。”
顾道尘记下了。
“还有一事。”他看向陈老,“赵无极背后的‘主人’,到底是谁?”
陈老沉默了很久。
炭火噼啪作响,在墙上投出跳跃的影子。
“我不能说他的名字。”陈老最终开口,“一旦说出,他便会感知到。我只能告诉你,他是窃天盟九大仙帝之一,且是最古老、最强大的那几位之一。三万年前天道崩坏,他出力最多,得益也最大。”
“他为何要针对我父亲?”
“因为你父亲,是主上陨落后,最有希望重掌天道的人。”陈老缓缓道,“他体内封印着主上留下的完整天道本源,若让他成长起来,必成心腹大患。所以,必须扼杀在摇篮中。”
顾道尘闭上眼睛。
所以,父亲的死,不是偶然,是必然。
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容不得又一个天道执掌者崛起。
“您呢?”他重新睁眼,看向陈老,“您既然是智慧之卫,为何蛰伏在此?以您的实力,应该能做更多事。”
陈老笑了,笑容苦涩。
“我的实力?”他伸出枯瘦的手,掌心浮现出一团微弱的光,“看到这光了吗?这是我这三千年来,剩下的最后一点力量。当年为掩护主上撤退,我燃烧九成神魂,重创三位仙帝,自身也油尽灯枯。能活到现在,已是侥幸。”
他看着顾道尘,眼神复杂。
“我蛰伏在此,一是养伤,二是等你。”
“等我?”
“主上陨落前,曾留下一道预言。”陈老一字一顿,“‘末法时代,天道将倾。有子自微末起,承我血脉,执我法典,当重整天道,审判诸天。’”
“你就是那个‘子’。”
顾道尘沉默。
他想起天道法典绑定时,那些文字。
想起父亲留下的信。
想起玄尘的遗言。
原来一切,早已注定。
“我感觉自己像个棋子。”他低声道。
“谁不是棋子?”陈老反问,“天道是棋盘,众生皆是棋子。区别只在于,有些棋子甘愿被摆布,有些棋子,想成为执棋人。”
他看着顾道尘,眼中闪过一丝期许。
“你现在,正在从棋子,变成执棋人。”
顾道尘深吸一口气。
“我该怎么做?”
“变强。”陈老说,“在宗门大比前,突破筑基。只有筑基,你才有资格参与这场棋局。否则,连当棋子的资格都没有。”
筑基。
顾道尘现在炼气七层巅峰,距离筑基还有三层小境界,一个大瓶颈。
寻常修士,从炼气七层到筑基,至少需要十年苦修,还要辅以筑基丹。
他只有十三天。
“我能做到吗?”他问。
“别人不能,你能。”陈老缓缓道,“因为你是混沌道基,因为你有审判碎片,因为……你是主上的血脉。”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顾道尘。
“这是《天道筑基法》上半部,主上所创的正统筑基法门。练成后,道基无暇,潜力无穷。但修炼过程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你,敢练吗?”
顾道尘接过玉简,触手温润。
“敢。”
陈老笑了。
“好。去吧。今夜子时,血池换防,是个机会。但记住,你的目标不是杀赵无极,而是毁掉血池,断他修行根基。杀人,可以等大比时,光明正大地杀。”
顾道尘点头,收起玉简,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陈老,您还能撑多久?”
身后沉默片刻。
“最多三年。”陈老的声音很轻,“三年内,你若不能重掌天道,我这缕残魂,也该散了。”
顾道尘握紧拳头。
“我会的。”
他推门而出,没入夜色。
屋内,陈老重新拿起那枚玉佩,轻轻摩挲。
“主上,您看见了吗?他比您当年,更像您。”
窗外,夜风呼啸。
……
子时将至。
刑罚殿地下三层,血池。
守卫果然少了近半,只剩八人,分守九个血池入口。但修为都在炼气六层以上,为首的更是炼气八层巅峰。
顾道尘伏在暗处,【天道感知】全开,将守卫的位置、修为、巡逻路线尽收眼底。
他在等。
等一个时机。
子时一刻,换防的守卫从通道下来,与原来的守卫交接。短短三十息,是防御最松懈的时候。
就是现在。
顾道尘动了。
他没有从正面强闯,而是绕到血池后方——那里有一条排污管道,平时用来排出废血,此刻正有暗红色的血水汩汩流出。
他屏住呼吸,钻入管道。
管道内壁滑腻,腥臭扑鼻。但他以灵力护体,逆流而上,朝着血池方向潜去。
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前方出现光亮,是管道的出口,正对着一号血池。
顾道尘在出口处停下,【天劫之眼】运转,看向血池。
池中,血水翻滚,隐约可见残肢断臂沉浮。池边刻着的符文,正闪烁着诡异的红光,将血水中的精华,源源不断输向中央的三号池。
三号池中,赵无极依旧盘坐,但气息比上次见面时强大了不止一筹,已隐隐触及金丹巅峰。
他在冲击元婴。
一旦成功,万事皆休。
顾道尘眼神冰冷。
他取出三张符箓——这是从赵烈储物戒中得到的“爆炎符”,玄阶下品,引爆后威力堪比炼气九层全力一击。
他将符箓贴在管道内壁,然后取出无尘剑,剑尖轻点符箓。
“爆。”
低喝声落,灵力注入。
“轰!轰!轰!”
三张爆炎符同时炸开!
狂暴的火焰从管道口喷涌而出,瞬间席卷整个一号血池。池中血水被点燃,化作一片火海,火舌舔舐着池边的符文。
符文剧烈闪烁,明灭不定。
“敌袭——!”
守卫的惊呼声响起,但已经晚了。
顾道尘从管道中冲出,无尘剑在手,剑光如练,直取距离最近的一名守卫。
那守卫是炼气六层,仓促间举刀格挡。
“铛!”
刀断,人亡。
顾道尘剑势不停,身形如鬼魅般在血池间穿梭,每一次出剑,必有一名守卫倒下。
断念。
斩去杂念,剑心通明。
他的剑,快,准,狠。
不过三息,四名守卫毙命。
“找死!”
一声怒吼,那名炼气八层巅峰的守卫队长扑来,手中一杆长枪如毒龙出洞,直刺顾道尘后心。
顾道尘回身,举剑。
“铛铛铛铛!”
剑枪交击,火星四溅。
炼气八层巅峰,灵力比顾道尘浑厚近倍。每一次碰撞,顾道尘都被震得后退一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下。
但他眼神平静。
天劫之眼运转,他能看到对方枪法中的破绽,灵力运转的节点。
第七招。
守卫队长一枪刺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就是现在。
顾道尘侧身,无尘剑顺着枪杆滑下,削向对方手腕。
守卫队长大惊,撒手弃枪,但已经晚了。
剑光闪过,右手齐腕而断。
“啊——!”惨叫响起。
顾道尘没有停,剑锋一转,刺入对方咽喉。
声音戛然而止。
守卫队长瞪大眼睛,缓缓倒地。
剩下的三名守卫见状,肝胆俱裂,转身就逃。
顾道尘没有追。
他的目标,不是他们。
他走到一号血池边,看向池中燃烧的火焰。符文已被破坏大半,血池的运转停滞了。
但还不够。
他看向其他血池。
二号、四号、五号……一个个破坏过去。
每破坏一个,血池中央的三号池,血光就黯淡一分。
当他破坏到第六个时,三号池中,赵无极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完全血红的眼睛,充斥着疯狂与杀意。
“顾——道——尘——!”
怒吼如雷,在地下空间回荡。
赵无极从池中站起,赤裸的上身布满血色纹路,像一条条蠕动的毒蛇。他的气息,已无限接近金丹巅峰,只差一线,就能突破。
但这一线,被顾道尘打断了。
“你坏我修行……我要你死!!”
赵无极隔空一抓,血池中飞出一柄血色长刀,落入手中。刀身长五尺,宽三寸,刀锋处有血槽,散发着浓烈的煞气。
玄阶上品法宝,血煞刀。
顾道尘瞳孔一缩。
金丹修士,加玄阶上品法宝,这已经不是他能抗衡的了。
但他没有退。
反而向前踏了一步。
“赵无极,”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地下空间回荡,“你以活人修炼邪功,残害同门,勾结魔道,按宗规,该当何罪?”
赵无极一愣,随即狂笑。
“宗规?在这里,我就是宗规!我想杀谁就杀谁,想用谁修炼就用谁修炼!你能奈我何?”
顾道尘摇头。
“冥顽不灵。”
他举起无尘剑,剑指赵无极。
“今日,我以天道执掌者之名,审判你——”
“罪当,万死!”
话音落下,他体内审判碎片残屑骤然亮起!
金色的雷霆从碎片中涌出,顺经脉而上,汇聚于剑尖。无尘剑剑身,浮现出一道道金色雷纹,噼啪作响。
天劫之力。
虽然微弱,但本质极高。
赵无极脸色骤变。
他从那金色雷霆中,感受到了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那是天劫。
是每一个修士,都畏惧的存在。
“你……你怎么可能掌控天劫……”他声音发颤。
顾道尘没有回答。
他挥剑。
一剑斩出。
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滔天的声势。
只是一道金色的雷霆,从剑尖迸发,如一条细小的金蛇,射向赵无极。
很慢。
慢到赵无极有充足的时间躲开。
但他躲不开。
因为那道雷霆,锁定了他的气息,锁定了他的罪孽。
审判之雷,只劈有罪之人。
“不——!”
赵无极怒吼,血煞刀全力劈出,想将雷霆斩碎。
刀锋与雷霆碰撞。
“轰——!!!”
金色的雷光炸开,化作万千电蛇,将赵无极吞没。
惨叫声响彻地下空间。
雷光中,赵无极浑身焦黑,血煞刀寸寸断裂,身上那些血色纹路如活物般扭曲、崩溃。
他踉跄后退,跌坐在地,大口咳血,血中夹杂着内脏碎片。
一击,重创!
但顾道尘也不好受。
这一击,抽干了他体内所有天劫之力,连带着灵力也消耗了七成。他脸色苍白,拄剑而立,几乎站立不稳。
赵无极挣扎着抬起头,死死盯着顾道尘,眼中满是怨毒。
“小辈……今日之仇……他日必百倍奉还……”
他咬牙,从怀中取出一枚血色玉符,捏碎。
玉符炸开,化作一团血雾,将他笼罩。
下一刻,血雾与赵无极,同时消失。
遁符。
顾道尘没有追,也无力追。
他走到三号血池边,看着池中残留的血水,以及池底那堆积如山的白骨。
那些,都是被赵无极残害的同门。
他沉默片刻,举起无尘剑,一剑斩在池底。
剑气迸发,将池底斩出一道深沟,血水顺着沟壑流入排污管道。
血池,彻底毁了。
做完这些,他收起剑,转身离开。
通道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听到动静赶来的守卫。
但顾道尘已从另一条管道离开。
回到地面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一夜血战,东方既白。
顾道尘没有回杂役处,也没有去后山溶洞。
他朝着一个方向——苏九璃约定的地点,潜去。
是时候,正式结盟了。
而在刑罚殿地下,那间封印着混乱之神分魂的石室中。
青铜棺椁上,一道裂缝,悄然扩大。
一缕黑气,从裂缝中渗出,在空气中扭动、凝聚,最终化作一只血色的眼睛。
眼睛转动,看向顾道尘离去的方向。
瞳孔深处,闪过一丝贪婪与疯狂。
“天道……执掌者……”
“美味……”
沙哑的低语,在石室中回荡。
然后,眼睛消散,黑气缩回棺椁。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裂缝,又大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