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固了。
办公室里的暖气明明开得挺足,但李有才觉得,自己后脖颈子那块的汗毛,一根根,全竖起来了,硬得能扎穿毛衣领子。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秉坤手里那片头发,又缓缓移到他此刻真正“锃明瓦亮”、在办公室顶灯下反射出柔和光晕的头顶,最后,对上了陆秉坤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系…系统?”李有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干得像是两片砂纸在摩擦,“陆总,您说啥系统?杀、杀毒软件?我手机是挺卡的…”
陆秉坤没说话,只是把玩着那片假发,指尖在仿生头皮上轻轻划过,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这声音,在此刻死寂的办公室里,被无限放大,磨着李有才的耳膜和神经。
“挖掘机,”陆秉坤终于又开口,语速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份枯燥的财报,“时代广场,大年三十早上,用铲斗炒锅包肉,收获负面评价三十五句,其中‘败家玩意儿’及其变体共计二十八句,圆满完成‘整活儿の初啼’任务,奖励现金六百六十六元整,随机道具‘清洁阿姨的好感’一次性体验券一张,使用后可让一位清洁工对你昨晚制造的现场垃圾视而不见——虽然并没什么用,老王头还是骂骂咧咧收拾了半小时。”
他每说一句,李有才的脸就白一分,到最后,已经不是白,是惨绿,像棵霜打过的老白菜帮子。
“我……”李有才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沾水的棉花,一个音也发不出来。他怎么知道?他连“清洁阿姨的好感”这种鬼东西都知道?!
“不用解释,也不用否认。”陆秉坤将假发放回桌上,重新戴好眼镜,那层薄薄的镜片瞬间让他恢复了某种精英式的、带有距离感的沉稳。他身体前倾,手肘支在光可鉴人的实木桌面上,十指交叉,看着李有才,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贫瘠的脑壳,直接看到里面那个正在疯狂闪烁、试图装死的劣质跑马灯系统。
“【反向开挂系统】,编号748,出厂批次‘乐子人特供-初代试验型’,核心运行逻辑:宿主行为越偏离常理、越沙雕、引发的负面情绪或混乱效应越强烈,获取的积分及随机奖励越丰厚。优点是启动能量需求低,‘人生惨淡’‘穷困潦倒’即可绑定,缺点是任务发布极其随性,且惩罚机制充满令人费解的人道主义关怀——比如吸引蚊子。”陆秉坤如数家珍,甚至微微皱了下眉,似乎对“吸引蚊子”这项惩罚颇为不屑。
李有才腿一软,差点给这位光头总裁当场跪下喊爸爸。不,喊祖宗。这他妈是系统他亲爹找上门了?还是系统质检局的?
“陆、陆总…您…您也是…”李有才舌头打结,世界观在挖掘机炒菜之后,再一次碎得稀烂,这回连拼都拼不起来。
“我不是。”陆秉坤干脆地打断他,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类似于牙疼的表情,“但我处理过。”
“处、处理过?”
“字面意思。”陆秉坤松开交叉的手指,随意点了点桌面,“让它‘宕机’,或者,帮助某些实在不堪其扰的宿主,进行‘物理超度’式卸载。”
物理超度!李有才一个激灵,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脑袋,仿佛里面有个定时炸弹。
“放心,”陆秉坤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那大概能算是个没什么温度的笑,“你暂时安全。748虽然品味清奇,但绑定协议还算正规,强制卸载对宿主神经反射区有不可逆损伤,我一般不建议采用这么粗暴的方式——除非宿主本人强烈要求,或者,造成的乐子…哦不,是‘社会影响’,实在过于恶劣。”
李有才稍微松了口气,但气还没吐匀,就听陆秉坤接着说:
“不过,你的情况比较特殊。”
“特殊?”李有才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比听到“放屁带响尾蛇音效”还不祥。
“748的活跃期通常很短。大部分宿主在完成一到两个离谱任务,要么社死到无地自容彻底摆烂,要么被奖励的那点蝇头小利冲昏头脑、进而干出更离谱的事情然后被送进局子或精神病院后,系统就会因为能量场不稳定或宿主精神波动超出阈值而自动解绑,寻找下一个‘有缘人’。”陆秉坤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一闪,“但你,李有才先生。”
他顿了顿,目光像X光一样把李有才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你在完成那个足以写入《松江市迷惑行为大赏》年度榜首的任务后,精神状态评估显示,除了短暂的‘破罐破摔亢奋期’和‘事后轻微社恐’,主体意识稳定,甚至对系统存在产生了初步的、基于利益的认同。你的‘脸皮厚度临时加成’消退速度也远低于平均水平。这说明,你或许天生具有某种…嗯…与748的契合度。”
李有才听得云里雾里,但“契合度”三个字让他本能地觉得不妙:“不是,陆总,我契合啥啊我契合!我就是穷疯了!那666块钱!我要不是穷得叮当响,我能去开挖掘机炒菜?我早躺家里看春晚重播了!”
“很好,承认了,经济驱动型。”陆秉坤在平板上了点了点,似乎在做记录,“那么,我们来谈谈现状。你,一个刚刚用挖掘机在市中心广场制造了混乱、并拍下你未来可能老板的秃头照片公开发朋友圈进行人格侮辱的求职者,”他特意在“秃头”两个字上加了重音,“你觉得,按照正常流程,你现在应该在哪里?”
李有才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派出所?或者…四院?”
“有自知之明。”陆秉坤点点头,“但很遗憾,都不是。你在这里,在我的办公室。知道为什么吗?”
李有才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因为,”陆秉坤身体微微后靠,重新陷入宽大的真皮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做这个动作,“我对748,以及它可能带来的…‘变量’,很感兴趣。而你,是目前为止,我遇到的、和748绑定后还没彻底崩溃或跑偏得太离谱的宿主。”
“兴趣?”李有才捕捉到这个词,心里那点不祥预感越来越浓。
“直说吧,”陆秉坤似乎懒得再绕弯子,“我需要一个‘观察样本’,一个在748影响下,行为模式可控…或者说,至少可预测、可引导的样本。而你,李有才,虽然行为跳脱,但动机单纯(为了钱),且目前看来,底线尚存(没真把锅包肉分给大妈们吃)。更重要的是,你急需一份工作,以及钱。”
李有才喉咙动了动,没吭声。这是大实话,戳肺管子了。
“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陆秉坤伸出两根手指,语气平静得像在决定午餐吃A套餐还是B套餐。
“第一,我现在打电话给保安,以‘寻衅滋事’‘破坏公共财物未遂’以及‘侵犯肖像权、名誉权’为由把你请出去,顺便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你会失去这个工作机会,并且,以你现在的财务状况和‘事迹’传播速度,在松江市找到下一份正经工作的难度,可能会比用挖掘机炒出一盘能吃的锅包肉还要高一点点。”
李有才的脸绿了。
“第二,”陆秉坤放下第一根手指,只剩一根食指竖着,“接受我的offer。职位是我的…特别助理。工作内容很简单:继续做你的系统任务,但需要在我指定的时间、地点,以及…相对可控的范围内进行。任务奖励归你,但需要向我汇报任务详情、系统反馈及你的…嗯,‘心得体会’。我会根据你的‘表现’,支付你一份不错的薪水,足以让你还清那些小额贷,并且活得像个人样。”
“而我,”陆秉坤的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得到我的‘观察数据’。各取所需。当然,作为你的雇主,我会为你的一些…嗯…‘必要的社会行为艺术’,提供有限的擦屁股服务。比如,今天早上,时代广场的管理处和几位情绪特别激动的大妈家属,已经接到了‘寰宇科技’关于测试新型社区友好型工程机械烹饪模块的官方解释函和一点点精神抚慰金。”
李有才听得目瞪口呆。还能这样?霸道总裁替你给广场舞大妈发精神损失费?这世界太疯狂了。
“为什么?”他忍不住问,“陆总,您图啥啊?就为了看我跟个傻子似的被系统耍着玩?”他还是有点难以置信,天上掉馅饼,还直接掉进他这张开的大嘴里,他怕这馅饼有毒,或者咬下去发现是石头做的。
陆秉坤沉默了几秒钟,手指无意识地又摩挲了一下那片假发。这一次,他脸上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精英面具,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露出底下一点深藏的、难以形容的疲惫,甚至是…厌烦。
“因为,”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一些,“我处理过太多系统,见过太多被这些‘天降奇缘’或者‘天降横祸’毁掉的生活。有些系统还算温和,有些…”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掠过一丝冷意,“748是其中最不可理喻,但也可能是最…无害的一种。它的运行逻辑混乱,但破坏力相对有限。更重要的是,它绑定宿主的‘能量场’判定,很有意思。”
他抬眼,重新看向李有才,那点裂痕迅速消失,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口吻:“我需要更多的样本数据,来验证一些猜想。而你,是目前最适合的观察对象。这个理由,够了吗?”
李有才脑子飞快转动。被研究?当小白鼠?听起来不太得劲。但是!钱!合法收入!还能继续做任务拿系统奖励!总裁亲自擦屁股!这条件…
他正纠结着,视界左下角,那熟悉的、令人血压飙升的七彩跑马灯,又他妈开始闪烁了!
“叮咚!检测到高价值‘潜在雇主’及‘复杂决策情境’!触发随机支线任务:【命运的抉择】!”
“任务描述:面对光头霸总递出的橄榄枝(也可能是仙人掌),是硬气拒绝,还是从心接受?请宿主在十秒内做出选择,并大声说出选择理由!理由需符合系统认定的‘沙雕’或‘真实得令人心疼’标准!”
“任务奖励:选择‘接受’:获得道具【霸总的假发护理液(试用装)】×1,使用后可使任意假发保持顺滑光泽24小时。选择‘拒绝’:获得技能【铁骨铮铮(临时)】,接下来24小时内,你的腰板将挺直如松,无法弯腰,但可能导致无法穿鞋或捡钱。”
“失败惩罚(十秒未选择):获得永久性被动技能【选择困难症晚期】,今后所有二选一问题,思考时间自动翻倍,并伴随剧烈头疼。”
“倒计时开始:10,9,8…”
李有才:“……”我艹你大爷的系统!这时候出来刷存在感?!
陆秉坤看着他突然扭曲的脸色和瞳孔地震,眉梢微不可查地挑了一下:“怎么?748发布新任务了?这次是什么?用灭火器给我办公室的绿植浇花,还是用公章蘸印泥在楼下前台妹子额头盖个‘已阅’?”
李有才没空回答,脑子里两个小人在疯狂打架。一个吼着“要钱要尊严要当小白鼠”,一个尖叫“拒绝他惩罚好可怕但铁骨铮铮听起来有点帅”,倒计时像死神的脚步,咚咚咚踩在他心尖上。
“…3,2…”
就在最后一秒,李有才猛地抬起头,视死如归般大吼出声,因为过于激动,破了音:
“我干!我选第一个!跟你干!为啥?因为…因为穷病犯了,给钱的就是爹!研究就研究!只要钱给够,把我切片蘸酱研究了都行!”
吼完了,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陆秉坤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叮咚!任务完成!理由判定:‘真实得令人心疼’!奖励发放:【霸总的假发护理液(试用装)】已存入系统空间,可随时凭意念提取(注意:仅对假发有效,对真发、绒毛、宠物毛发及其他物体无效)。”
与此同时,李有才感觉裤兜微微一沉,多了一个冰凉的小瓶子。
陆秉坤沉默地看了他足足有十秒钟,久到李有才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吼得太真情实感,把这位光头霸总给“震慑”住了。
然后,陆秉坤忽然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太轻,像一片羽毛落下,却带着一种“果然如此”“我就知道”的认命感。
他伸手,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合同,推到李有才面前,又递过去一支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钢笔。
“签了它。试用期三个月。基础月薪两万,任务补贴另算。五险一金按最高比例缴纳。工作地点主要在这里,出外勤提前报备。手机保持24小时畅通,特别是748发布任务时,必须立刻向我报告。”
李有才被“月薪两万”几个字砸得头晕目眩,手有点抖地拿起合同,也顾不上看细则——看了也白看,反正卖身契也得签——直接在末尾乙方签名处,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大名。
陆秉坤拿回合同,看了一眼那狗爬似的字迹,嘴角又抽动了一下。他按下内部通话键:“安娜,进来一下。”
几秒后,那位妆容精致的前台妹子敲门进来,脸上依旧带着职业微笑,但看向李有才的眼神,明显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好奇。
“带他去办入职手续,录门禁,配一台工作手机。”陆秉坤吩咐,然后看向李有才,“今天就算入职。你的第一个工作任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有才脸上,清晰而平稳地说:
“把你朋友圈里那条,删了。现在,立刻,马上。”
“然后,写一份不少于五百字的深刻检讨,重点剖析你未经允许拍摄他人隐私部位并公开传播的错误思想根源,以及今后如何杜绝此类低级趣味的沙雕行为。下班前发到我邮箱。”
李有才:“…是,陆总。”
他耷拉着脑袋,跟着安娜往外走,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陆秉坤。
陆秉坤已经重新戴好了那片假发,恢复了那副精英模样,正低头看着平板,侧脸在阳光下,那重新变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边缘,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护理液(?)的柔亮光泽。
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陆秉坤头也没抬,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对了,李助理。”
“把你裤兜里那瓶来路不明的东西,处理掉。我的头发,”他顿了顿,语气微妙,“我自己会护理。”
李有才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把那瓶刚刚到手的【霸总的假发护理液(试用装)】往兜底塞了塞,脸涨得通红,火烧屁股般窜出了总裁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
陆秉坤这才缓缓抬起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拿起手机,点开一个没有名字、只有一串代码的加密APP,里面是寥寥几条记录。他翻到最新一条,输入:
“样本748-01已收录。宿主:李有才。绑定确认。行为模式:经济驱动型,底层求生欲强烈,沙雕指数较高,服从性…待观察。初步接触,系统任务发布具有强烈即时性与煽动性。已建立初步监控与引导渠道。”
“备注:该宿主疑似具备一定‘系统适应性’,需重点观察其精神阈值及任务完成方式的…创造性边界。另,其审美水平极其低下,拍摄技术烂得像用脚按的快门。”
他输入完毕,发送。然后靠进椅背,望着窗外松江市灰蒙蒙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又碰了碰头上那片假发。
“反向开挂…”他低声自语,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微光,“这次,又能开出什么‘惊喜’呢?”
办公室外,李有才捧着新到手的工作手机和一堆表格,站在光可鉴人的走廊里,还有点做梦的感觉。月薪两万!五险一金!霸总助理!虽然这助理的工作内容听起来不太正经…
“叮咚!”
视界里,七彩跑马灯又欢乐地蹦跶起来。
“日常任务已刷新:【职场の初体验】!”
“任务描述:作为一名光荣的总裁特别助理,怎能不熟悉新环境?请于一小时内,用至少五种不同的姿势:如滑跪、侧滚翻、太空步等……通过公司前台至你工位的走廊,并向沿途遇到的每一位同事大声介绍自己:‘大家好,我是新来的总裁特别助理李有才,我为人耿直,特别缺钱,请多关照!’至少获得十位同事的注目礼(翻白眼也算)。”
“任务奖励:现金 233元,道具【一次性隐身衣(劣质)】×1(注:仅可躲避肉眼直视三秒,且有30%概率失效并播放《滑稽戏》背景音乐)。”
“失败惩罚:获得负面状态【存在感消失】,持续24小时,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忽略你的发言和常规物理存在,紧急情况除外。”
李有才:“……”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紧闭的总裁办公室大门,又低头看了看手里崭新的、屏幕还没撕膜的工作手机。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绝望、沙雕、以及“为了钱老子拼了”的复杂热流,猛地冲上了他的天灵盖。
这班…真的能上吗?
他现在辞职,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