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沉浮,林间寒气刺骨。
铁明与褚云槐合力掘出一处深坑,将吴传明的残躯轻轻放入坑底。黄土一捧捧覆上,渐渐掩去了最后一缕人形,只余下一座新坟,孤零零立在暗夜之中。空渡立于坑旁,合掌低诵,经文如烟,在寂静的林间飘散,又缓缓沉入新土,似在为亡者送行,也似在为自己送行。
最后一捧土落下时,诵经声戛然而止。
空渡忽然剧烈地呛咳起来,每一声都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身形摇晃如风中残烛,脸色惨白如纸,脚下一软,眼看便要栽倒在地。铁明眼疾手快,一步上前将他牢牢搀住,掌心只觉一片冰凉。
“大师!”铁明低喝一声,眉头紧锁。
褚云槐也快步上前,看着空渡摇摇欲坠的模样,心中一沉,急声问道:“大师,您这身子……”
空渡在铁明的扶持下勉力站稳,摆了摆手,气息断续,每一个字都带着喘:“施主……莫慌。老衲早已身染沉疴,本就……命不久矣。此番激战,不过是……油尽灯枯前,想再多为世间除去几只祸害罢了。”
他强自调息,胸口起伏不止,枯瘦的手微微颤抖,竟还想挣脱搀扶,颤巍巍地要往林深处走。
“大师且慢!”褚云槐一步拦在他身前,语气肃然,带着不容拒绝的恳切,“您既已如此,何必强撑?!”
她顿了顿,满是真诚:“在下在山下经营一间客栈,虽简陋,却也能遮风挡雨、热汤热饭。您一身伤病,孤身离去,无异于自寻死路。若不嫌弃,便随我们回去,暂且休养几日。哪怕……哪怕只为多喘几口安稳气,也好过在这荒林之中,孤零零离去。”
空渡停下脚步,枯瘦的脸上神情微动,回头望了望新坟,又看了看眼前二人恳切的神色,沉默良久。
他本欲尘缘了断,独自归去,可此刻,看着褚云槐眼中的真诚,铁明眉宇间的担忧,心中那一点孤绝,竟微微松动。
他轻轻叹了口气,气息微弱,却不再执意前行:“罢了……老衲便……叨扰施主几日。”
几日后,客栈厢房内,药气微苦。空渡饮下半碗汤药,缓缓倚回床头。烛光映着他枯瘦的面容,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老衲……多谢诸位这些时日的照拂。”他气息微弱,字句却清晰,“只是寿数已尽,强留无益。能在最后时日得遇诸位善心人,已是……无憾了。”
“大师这说的什么话!”铁明急急打断,眉头紧皱,“您这样的大善人,合该长命百岁才是——”
空渡轻轻摇头,笑意里透出苦涩:“老衲又何尝不想……尚有心愿未了。可惜,天不假年。”
一旁的老贾低声问:“大师可还有什么牵挂?”
静默在房中弥漫片刻。空渡望向窗外沉夜,目光渐远:“若说最后的心愿……唯愿死后能归葬法灵寺。那是老衲剃度修行之地,先父……也长眠在那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十几年了,那桩旧事……终究未能了结。”
铁明张口欲问,却见空渡忽然神情一凝。他将双手交叠置于胸前——下一瞬,竟有一道暗红光芒自他腹间透出,明明灭灭映亮被褥!
“这是……”铁明愕然。
空渡自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块掌心大小的黑铁,此刻正幽幽泛着红光。他双手微一拧转,红光渐黯,终于化作寻常铁块的沉暗色泽。
他将此物递向铁明,指尖轻颤:“交给……褚姑娘……”
语毕,他缓缓躺下,合上双眼。眉间那份长年凝结的沉重,似乎在某个瞬间悄然松开了。
铁明与老贾怔怔立在一旁,谁也没有再说话。烛芯偶尔噼啪轻响,红光已熄的铁块静静躺在掌心,冰凉,沉甸甸的。
而榻上老僧呼吸渐匀,仿佛已沉入一段很深、很远的梦境里去了。
铁明默默接过那块黑铁,触手冰凉沉重。一旁的老贾不停抹泪,声音哽咽:“大师已登极乐,不必再受苦了。”
铁明的目光却死死锁在掌中这方寸之物上。这么小的东西,怎会变成那覆盖全身的狰狞黑甲?
就在这一瞬——
仿佛有惊雷在脑中炸开。所有思绪瞬间粉碎。空渡离世的悲恸、师父的嘱托、老贾的劝慰……全被抛到九霄云外。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整个世界只剩下掌心这块幽暗的金属。
铁明的心脏狂跳起来——这难道是上天的眷顾?那段沉积已久的仇恨,终于有望了结了吗?
他立刻意识到:这次机会,决不能错过。无论如何,必须抓住。
关上房门,他坐在床沿,双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仔细端详着这块诡异的黑铁,甚至咬了下嘴唇——痛感真实。这一切不是梦。黑甲,竟如此轻易地到了自己手中。
铁块表面镶嵌着起伏的铁片,四角有榫卯结构。最奇特的是正中央:两条细铁条之间嵌着一块光滑的玻璃。翻到背面,则十分平整,只有几道浮雕与中央的圆形玻璃。
侧面仅有几处圆形凸起与一道细缝。
这看似寻常的物件,竟是空渡所使的黑甲?铁明觉得手中握着的,仿佛传说中的神兵法宝。
他双手握住铁块,试探着一拧——
“咔嚓。”
方块应声错开,玻璃处亮起红光,背面的圆孔射出一道红色光柱。
恰在此时,楼下传来褚云槐的说话声。铁明心中一紧,迅速将黑甲按向胸口。
光柱触及胸膛的刹那,他感到某种东西正在融入。黑甲边缘泛起一圈猩红光芒,隔着衣物缓缓嵌入胸膛——没有痛楚,衣物也未破损。再一用力,整个铁块完全没入体内。
红光一闪,胸口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铁明低头看着自己的胸膛,眼中先是惊愕,随即化为决绝。
这一次,他绝不放手。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褚云槐说话的声音,铁明心中一紧,迅速将黑甲贴在胸口。
黑甲触碰胸口的瞬间,铁明感觉光柱似乎进入了胸膛。黑甲周围立时溢出一圈猩红的光芒,铁明感到黑甲的一部分隔着衣服慢慢嵌入胸膛。
虽然这一幕相当怪异,但是胸膛并无异样的感觉,衣服也未破裂。
铁明再一施力,整个黑甲便完全嵌入胸膛。
旋即红光一闪,胸口恢复如初,仿佛一切皆未曾发生。
铁明一脸讶异的看着自己的胸口,下一秒,眼神中闪过一抹决绝。
这是一次无论如何都必须把握的机会。
他立刻站起身,脑海中浮现吴传明的动作,红色光柱立时闪现,全身瞬间被黑甲覆盖。
铁明微微动了动身子,发现脚下的木板被踩出一道印子,发出一阵嘎吱的断裂声。
尽管厚实的黑甲覆盖全身,铁明却并未感到任何不适,动作依然灵活,呼吸也顺畅。若非低头看到自己全身覆盖着黑红相间的盔甲,铁明甚至觉得自己并没有穿着黑甲。
他走到铜镜前,脚下传来木板的嘎吱声镜中的自己已被怪异的面罩包裹,眼罩如一轮血红弯月,与吴传明的黑甲略有不同,但剩下的地方却与吴传明别无二致。
铁明正自观摩着身上的黑色铁甲,急促的脚步声陡然从门外传来,铁明转头看了一眼,不再多想,眼前再次浮现吴传明的动作。右手握拳搭在左肩,转头看向窗外,随后向右一挥,手掌松开。
铁明感到身体一轻,眼前红光一闪,再睁眼时,已置身于几百米外的高空。远处的群山若隐若现。
即将落在瓦房上时,铁明再次挥动手臂,目光锁定几百米外的竹林。
铁明立刻站起身,脑海中回忆着吴传明的动作。刹那间,红色光柱自胸口迸发,黑甲如活物般瞬间覆盖全身。
他微微挪步,脚下木板应声凹陷,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尽管被厚重黑甲完全包裹,铁明却感觉不到丝毫阻碍。动作依旧灵活,呼吸也顺畅自如。若不是低头看见那身黑红相间的狰狞盔甲,他几乎要以为自己在赤身行走。
走到铜镜前,脚下木板连声呻吟。镜中人已被怪异面罩笼罩,眼罩处如两轮血红弯月。
急促的脚步声陡然从门外传来。
铁明不再犹豫,转身走向窗前,纵身一跃——
风声呼啸。眨眼间,他竟已置身百米高空。远处,浓雾笼罩的群山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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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云槐提着药材回来时,只消看一眼老贾的神情,便明白了一切。
“这年头,好人不长命。”她淡淡道。
问及空渡遗言,老贾将临终情形复述一遍。听到黑甲转交之事,褚云槐神色微动:“铁明呢?”
话音未落,楼上传来异响——正是从铁明房内传来的。
她疾步冲到窗前,只见几百米外的屋顶上红光一闪即逝。
褚云槐毫不犹豫翻身跃出,脚踏窗沿借力——咔嚓!木制窗框应声碎裂。
几乎同时,她的身影已出现在红光闪现的屋顶。目光如电扫过四周,远处田埂上那抹微弱红光立刻被锁定。身形骤动如惊雷,屋檐砖瓦被气劲掀飞数片。
一块碎瓦砸在路过汉子脚前,惊得他破口大骂。
褚云槐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铁明身前数米处。铁明看了她一眼,沉默不语。
正要闪身离去,铁明忽觉狂风扑面,胸口传来咔嚓脆响,整个人被巨力轰飞,撞塌身后土坡,黄土簌簌滚落黑甲。
他手腕疾掠大腿外侧,掌心红光乍现,五指微曲。
就在褚云槐另一只手即将扣住他左腕时,一道猩红光炮从掌心迸发,直射对方腹部。
褚云槐脸色微变,身形暴退,瞬间消失在原地。
光炮擦过田埂,在十几米外的土墙上轰出碗口大的窟窿。农人和孩童惊叫着趴倒,胆大的仍死死盯着铁明方向。
铁明正欲再度挥掌脱身,褚云槐的身影已如鬼魅般闪现眼前。
咔嚓!
铁明胸口炸开火星,整个人被轰飞撞断枯树,翻滚着摔进荒草丛中。
他踉跄起身,慌忙将掌心对准步步逼近的褚云槐。
“铁明,”褚云槐声音低沉,“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再清楚不过。”铁明冷笑,“我要用这力量为家人报仇。”
“报仇?你好像从未提过。”
“私事何必告知外人?”
“我可以帮你,何必走这条路?”
“帮我?”铁明干笑,“一家几十条人命,靠你一个女人来报?我的仇必须亲手了结。”
他顿了顿:“放心,待我大仇得报,定将此物完好归还。”
褚云槐眼中忧色更深:“我不知你经历过什么,但其中凶险远超你想象。你若执意如此,只怕事与愿违。”
“这不劳你费心。”
“当真一意孤行?”
“云槐姐,别逼我。”
“我是在请求你。”
铁明忽然无奈地笑了两声,掌心陡然转向——猩红光炮竟对准远处几个观望的孩童!
褚云槐神色骤变。她身形微闪,光炮结结实实轰在腹部,外袍瞬间炸成碎片,整个人被震飞摔入田埂。
铁明甩手转身,黑甲红光大盛,眨眼间已闪至远处矮山。
红光再闪,他的身影彻底没入群山浓雾之中。
褚云槐从田埂起身,尘土炸开的瞬间已立于高坡。环顾四周,白雾茫茫,铁明踪迹全无。
她轻轻摇头,低头查看腹部——外袍尽碎,贴身短褂与束腰却完好无损。抬手撕去残破的深绿袍布,露出其下一身利落的劲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