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斜，将蛮荒上空染成一片暗红。
黑泥林边缘的黑牙猪族部落，炊烟袅袅，一种妖类用来驱赶蚊虫的烟火。
夜色下，三十余头黑牙猪妖聚在一起，啃食着采回来的根茎与野果，发出满足的哼唧声。
小妖猪回到族群之中，如往常一般吭食着。
它依旧装作与往常一样，依偎在母亲身边，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抹与凡妖格格不入的灵动与思考。
“哼……”
母亲用脑袋温柔地蹭着它，低哼几声，让它多吃一些。
小妖猪摩擦着母亲粗糙的皮毛，望着同族兄弟姐妹笨拙打闹的样子，以及不远处小狐妖一族安宁的身影，心中一片温暖。
这就是它的家。
它甚至开始暗暗盘算，明天再去那石缝看看，能不能再找到一株那样的仙草，若是能让母亲、让小狐妖也一起开灵智，那该多好。
它甚至在幻想，有一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带着整个部落搬到一个没有凶妖、没有危险的地方，再也不用担惊受怕。
就在这时——
嗡！
一股恐怖、冰冷、高高在上的气息，骤然从九天之上压落！
原本喧闹的部落，瞬间死寂。
所有妖都吓得瑟瑟发抖，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身体本能地恐惧，源自血脉深处的敬畏与绝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它们。
那是人族修士的气息。
是高高在上、视妖命为草芥的修仙者！
小妖猪浑身一僵，开灵智后的它，比凡妖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气息之中的冷漠、傲慢、以及毫不掩饰的杀意。
它猛地抬头，望向天空。
只见云层之上，立着一道身着青衣道袍的人影。
那人面如冠玉，气质飘逸，背负长剑，脚下踩着一道青色剑光，宛如仙人临世。
“哼！”
可那张看似仙风道骨的脸上，却布满了厌恶与暴戾，一双眸子扫过下方妖族部落，如同在看一堆污秽不堪的蝼蚁。
“蛮荒之地，果然藏着这么一堆卑贱的野兽。”
修士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只妖的耳中。
“我周坤，一生斩妖除魔无数，最见不得尔等妖物苟活于世。”
“今日，便顺手除了你们，也算积下一份功德。”
话音落下，他眼神一厉，右手轻轻一抬，屈指一弹。
轰隆！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青色剑气，自他指尖迸发，如同天河倒泻，轰然砸向下方的黑牙猪族部落！
这一剑，对他而言，不过是随手一击。
连真正的术法都算不上，只是一丝剑气而已。
可对这群连灵智都未开、连修行都未入门的凡妖部落而言，却是灭顶之灾！
“轰——！！！”
巨响震天动地。
泥土飞溅，树木折断，石块崩飞。
整个猪妖部落所在的泥穴、林地，在这一道剑气之下，直接被夷为平地！
烈焰升腾，烟尘弥漫，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惨叫声、哀嚎声、绝望的哼唧声，仅仅持续了一瞬，便彻底断绝。
一剑。
仅仅一剑。
三十余口黑牙猪妖，连同隔壁相依为命的小狐妖一族，尽数灭绝。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怜悯。
在那位青云宗修士周坤眼中，这不是屠杀，只是清理在一堆乌烟瘴气的垃圾。
做完这一切，他脸上厌恶之色稍减，冷哼一声，脚下剑光一转，便要破空离去，继续他的“斩妖除魔”之路。
天空之上，再无身影。
仿佛刚才那惊天一击，从未发生过。
地面之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断裂的树木，燃烧的泥土，以及一片片冰冷、残缺的妖尸。
而此刻的小妖猪，正站在部落外一里多地的灌木丛后。
它先前因为惦记着那株凝气草，又怕被族中同族发现异常，所以借口玩耍，独自跑开了一段距离，准备等天黑再回去。
但，也正是这短短一里地的距离，让它躲过了一劫。
它亲眼看见了那道青色剑光从天而降，亲眼目睹了自己出生的泥穴，被一道剑光瞬间抹平。
亲眼看见了母亲、兄弟姐妹、同族……所有熟悉的身影，在剑气与火焰之中，化为飞灰。
还有那只一直跟在它身边、雪白可爱、刚刚还在为它担心的小狐妖，在烈焰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然后再也没有了声息。
世界，在这一刻，安静得可怕。
小妖猪僵在灌木丛中，浑身冰冷，四肢不受控制地颤抖。
家没了。
伙伴没了。
整个世界都塌下来了一般。
“……妈……妈……”
它用稚嫩的妖语，颤抖地喊了一声，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没有人回答它。
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呜声，如同泣血的悲歌。
它跌跌撞撞地从灌木丛中冲出去，不顾燃烧的火焰，不顾滚烫的地面，疯了一般冲进那片焦黑的废墟之中。
它用猪蹄疯狂地刨着泥土，扒开一块块碎石，一片片烧焦的草木。
它只找到了母亲半截冰冷的身体，找到了同族兄弟姐妹残缺的皮毛血肉，找到了小狐妖那根已经被烧得焦黑的雪白尾巴。
每找到一具尸体，它的心就冷一分。
痛，深入骨髓、撕裂神魂的痛。
它不懂，为什么。
它们只是一群弱小的凡妖，从不伤人，从不作恶，只是卑微地活着，吃最普通的草木，躲在最偏僻的角落，从来没有招惹过任何人。
为什么那个从天而降的“仙人”，要如此狠心地将它们全部杀死？
就因为他口中的妖？
凭什么！
仇恨，如同最恶毒的种子，在它刚刚开窍、尚且稚嫩的心灵深处，伴随着血泪，疯狂地扎根、发芽、生长。
它恨那个青衣修士。
恨他的冷漠，恨他的傲慢，恨他的随手一斩，恨他视妖命如草芥！
同时，它又有一个疑问，是不是所有的人族修士都这样？
血泪从它的眼角滑落，滴在焦黑的泥土之上。
小妖猪趴在一片废墟之中，发出压抑、低沉、撕心裂肺的呜咽。
“哼唧……”
它不敢大声哭嚎，怕将刚刚那恐怖的修士引回来。
它要报仇。
它要活着，为母亲，为兄弟姐妹，为小狐妖，为整个部落，讨回这笔血债！
就在它悲痛欲绝、几乎崩溃之际。
咻！
远处天际，又是一道流光破空而至。
这一次，流光并非人族修士那种清冷剑光，而是一股霸道、凶戾、却带着一丝悲怆的妖力气息。
流光落地，化为一名身材高大、身披黑色兽甲、面容刚毅、头上长着两根微微弯角的中年妖修。
他一落地，目光便落在这片被夷为平地的废墟之上，脸色骤变。
“晚了……还是来晚了！”
妖修声音沙哑，眼中迸发出滔天怒火与悲痛，他周身妖力激荡，地面都为之颤抖。
“周坤！又是你这青云宗的恶贼！”
“我追你三千里，你居然……居然对我妖族凡妖下毒手！”
他正是追踪那位青云宗修士周坤而来的妖族修士——霸天宗长老，蛮山。
霸天宗，乃是蛮荒之中，为数不多的妖族大宗，专门庇护天下弱小妖族，与人族斩妖修士作对抗。
蛮山常年在蛮荒之中巡逻，追杀那些肆意屠戮弱小妖族的人族恶修，可这一次，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他目光扫过满地妖尸，看着那些连灵智都未开的凡妖残骸，心中悲痛难忍。
“弱小凡妖，何错之有？”
“人族修士，动辄屠族灭种，以此为荣，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正道？这就是你们口中保护的天下苍生！？”
他仰天发出一声悲愤的咆哮，妖力席卷四方。
就在这时，他眉头一动，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活气。
“嗯！？”
蛮山猛地转头，看向废墟角落。
只见一头浑身沾满泥土与血泪、瑟瑟发抖，却依旧倔强睁着眼睛的小妖猪，正趴在那里，死死咬着牙，不哭不闹，只有一双眼睛，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仇恨、痛苦与坚韧。
整个部落，三十余口凡妖。
只活下来了这一头小妖猪。
蛮山身形一动，瞬间出现在小妖猪面前。
小妖猪吓得浑身一僵，却没有逃跑，只是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的妖修。
它不怕了。
反正家都没了，还有什么好怕的，它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蛮山看着这头刚刚开灵智、气息微弱、却眼神异常坚定的小妖猪，心中一软，一股悲天悯人之意涌上心头。
“可怜的孩子……整个部落，就剩你了。”
“人族修士，屠我妖族，杀我老小，此仇不共戴天！”
他弯腰，轻轻地将小妖猪抱了起来。
小妖猪没有挣扎。
它能感觉到，眼前这位妖修身上，没有那名人族修士的冷漠与杀意，只有悲伤、愤怒、以及一丝同类的温暖。
蛮山看着它，沉声道：“你既开灵智，又遭此灭族大难，心性远超同族。从今往后，你便不再是一头无名小妖猪。”
“我霸天宗，庇护天下妖族，愿收你为入门弟子，传你修行之法，授你生存之力。”
“我赐你道号——诛凡。”
“诛凡……诛灭一切不凡！”
小妖猪，不，诛凡。
它抬起头，看着蛮山长老，看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看着满地亲人的尸体。
它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声音稚嫩，微薄的妖语却字字如铁，响彻在废墟之上：“我……愿意！”
“我要修行！”
“我要报仇！”
“我是——诛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