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莽蛮荒，万古不化的瘴气终年弥漫在天地之间。
这里是人族修士口中的绝域，是典籍里记载的化外凶地，却是无数妖族繁衍生息的家园。
没有人族所有的灵脉，没有赖以修仙的仙山，没有体系完整的修行功法，作为妖族，只凭着一口天生的妖气，在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里挣扎求生。
强如巨熊妖、猛虎妖可以称霸一方山岭，弱如兔妖、鼠妖、猪妖，则只能躲在密林深处，靠采食野果、灵草、根茎苟活，稍有不慎，便会沦为其他大妖的口粮。
在一片名为黑泥林的边缘地带，生活着一个微不足道的妖族小部落——黑牙部族。
整个部落加起来不过三十余口，皆是些尚未开灵智的凡妖，只凭着本能觅食、繁衍、躲避天敌。
它们身躯粗壮，皮毛呈灰黑色，獠牙短小，既无强横天赋，也无血脉神通，在这凶险的蛮荒之中，与尘埃无异。
部落最外围的一处泥穴里，一头刚降生不足半月的小妖猪正拱着泥土，哼哼唧唧地蹭在母猪身边。
它与同族略有不同。
别的小妖猪要么只顾着抢食，要么只会昏昏大睡，唯独它，眼神里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灵动。四肢更矫健，嗅觉更敏锐，就连对危险的直觉，也远超同伴。
小妖猪没有名字。
妖族未开灵智之前，皆无姓名，只有血脉族群之分。
它只知道，身边拱食的是母亲，一旁打闹的是同族兄弟姐妹，不远处那只皮毛雪白、尾巴尖尖的小狐妖，是它平日里最亲近的玩伴。
小狐妖来自隔壁更小的狐妖族群，两族相依为命，幼崽们自幼便在一起玩耍。
小狐妖灵慧，常常带着它躲进树洞，避开天上飞过的凶禽，避开地面游走的毒蛇。
在小妖猪懵懂的意识里，这便是亲人，是伙伴，是它整个世界的全部。
它的日子简单而纯粹：天亮跟着族群前往林边采食野果、根茎，渴了饮溪中活水，累了便在软泥里打滚，天黑回到泥穴中安睡。
它不知道什么是修行，不知道什么是境界，不知道天外有人，更不知道，这平静如泥沼般的日子，随时都会被一只翻手碾得粉碎。
这一日，族群照例前往黑泥林西侧采食。
往年这个时节，根茎肥美，野果酸甜，可今年不知为何，林中寻常草木枯败不少，寻常食物越来越少。
“哼哼……”
族中老猪妖焦躁地哼叫着，带着族群往密林更深处走去。
那里，是成年妖都不愿轻易踏足的地方。
传说深处有凶妖盘踞，更有能引动妖气的奇草，可对它们这些凡妖而言，奇草无用，凶妖致命。
小妖猪跟在队伍末尾，小狐妖紧紧挨着它，雪白的尾巴不安地扫着地面。
“哼哼——”（别害怕，我护着你。）
小妖猪用脑袋蹭了蹭小狐妖，这是它唯一能给出的安慰。
在它那尚未开化的本能里，保护这个弱小的玩伴，是天经地义的事。
深入密林三里，众妖依旧一无所获。
老猪妖发出失望的低吼，准备率众退回。
就在此时，小妖猪鼻子猛地一抽，像是闻到了什么。
下一刻，一股清冽、甘甜、沁人心脾的香气，顺着风钻入它的鼻腔。那香气不同于任何野果，一闻之下，浑身舒坦，昏沉的脑袋仿佛被冷水浇过，一片清明。
它本能地被那股香气吸引，脚步不由自主地脱离队伍，朝着一旁茂密的灌木丛钻去。
“哼哼！”
母亲发现幼崽掉队，焦急地低唤。
小妖猪却像是被勾走了魂魄，头也不回，只顾着循着香气前行。
“吱！？”
小狐妖犹豫了一下，也咬牙跟了上去。
灌木丛后，是一处狭窄的石缝。
石缝中央，生长着一株不过半尺高的仙草。
叶片呈淡青色，共七片，叶片之上萦绕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淡白光，茎秆顶端，结着一颗晶莹剔透、如同露珠凝聚而成的果实。
果实微微发光，那沁人心脾的香气，正是从这颗果实上散发出来的。
这是一株生长了整整一百年的凝气草。
对人族修士而言，这不过是最最低阶的灵草，只适合引气入体的新手修士；可对一头尚未开灵智的凡妖而言，这无异于逆天改命的仙物。
小妖猪不懂什么是灵草，什么是百年修为。
它只觉得，这株草很好闻，那颗果实很好吃。
它迈着小短腿，冲到石缝前，毫不犹豫地一口叼住那颗凝气草果实，囫囵吞了下去。
果实入口即化。
一股清凉而浩瀚的气流，瞬间从喉咙冲下，涌入四肢百骸，如同暖流席卷全身。
紧接着，一股更为磅礴的力量直冲脑海！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它神魂深处炸开。
原本混沌、昏暗、只有本能的意识，在这一刻，轰然开窍，无数念头如同潮水般涌出。
我是谁？
我从哪里来？
我将要到哪里去？
小妖猪僵在原地，眼神从最初的懵懂，一点点变得清澈、灵动，最终化为了一片震惊。
它低头打量着自己的猪蹄，看着灰黑色的皮毛，感受着体内那股缓缓流淌的清凉气息，一个前所未有的清晰认知，在其心中成型：我有脑子？
“你……你没事吧？”
一个稚嫩、怯生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小妖猪猛地转头，看向那只小狐妖。
这一次，它听懂了。
不再是模糊的哼叫、低鸣，而是真正的语言，是妖族之间最原始、最本源的妖语。
“我……我没事。”
小妖猪试探着开口，声音依旧是猪妖的哼唧，可意思却清晰无比地传递了出去。
小狐妖吓了一跳，眼中满是惊奇：“你……你能说话啦？你开窍了？”
在妖族之中，开灵智便是脱凡的第一步。
凡妖开窍，百中无一。
一旦开窍，便有了修行的资格，便不再是任由屠戮的野兽。
小妖猪低头，看着自己的蹄子，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它能感觉到，自己的脑子变得前所未有的好用，以前记不住的路、分不清的草木、看不懂的危险，此刻一清二楚。
自身的智慧，在这一刻飞速成长，从懵懂婴儿，直接拔升到了人族十一二岁少年的程度。
它有了思维情绪！
“我们……快回去吧。”小狐妖有些害怕，“族里会担心的。”
小妖猪点点头。
它压下心中的激动与惶恐，跟着小狐妖，快步朝着部落方向跑去。
一路上，它眼中的世界彻底变了。
风吹草动，它能辨出方向；鸟兽低鸣，它能听出情绪；甚至地面上的草木，哪一株有毒，哪一株无害，它都能凭着体内那股清凉气流隐隐感知。
它比同龄的妖，聪明了太多，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