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叶无双停下脚步。
身后跟着的二十三个矿奴,已经倒下一半。他们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脚镣哗啦哗啦响成一片。有人脸色发青,那是煞气入骨的征兆——在矿场熬了太久,这条命本来就剩半条。
叶无双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黑森林的边缘已经消失在晨雾里。他们走了整整一夜,翻过两座山头,蹚过三条溪流。按理说,够远了。
但他眉心那点刺痛,始终没散。
【追踪者距离:一百八十里。】
【预计到达时间:半个时辰后。】
半个时辰。
叶无双攥紧拳头。
他看向那群矿奴——老弱妇孺占了一半。最小的灵儿还在王婶怀里睡着,脸上挂着泪痕,小身子一抽一抽的。
最大的那个叫李老栓,五十多岁,腿瘸了,一路上被两个年轻人架着走,这会儿瘫在地上,进气多出气少。
能走的,不到十个。
“恩公……”
王婶抱着灵儿走过来,额头的伤口结了一层黑痂,肿得老高。她小心翼翼地看着叶无双:
“您……您先歇会儿吧?大伙儿实在走不动了。”
叶无双没说话。
他走到高处,拨开灌木,往东边望去。
晨光里,一道流光正贴着树梢飞来。
很慢,像是在搜索什么。
追兵。
叶无双的心往下沉了沉。
只有一道流光。不是昨晚系统提示的那个“高阶修士”。那个太强,强到他连逃的念头都生不起。
这一个……可能是探路的先锋。
筑基中期。
能杀。
但需要时间。
他回头看向那群矿奴。杀完追兵,他们的位置就暴露了。下一个来的,就是那个高阶修士。
他想起昨晚系统的提示——
【当前实力无法对抗。】
无法对抗。
那就只能——
“恩公?”
王婶又喊了一声。
叶无双转身走回去。
他看着这群人。二十三张脸,二十三双眼睛。有的麻木,有的恐惧,有的还带着一点光——那是昨晚他杀了赵老虎之后,重新燃起的光。
“追兵来了。”他说。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惨白。
“一炷香之后到。”
有人腿一软,跪在地上。
有人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王婶抱着灵儿的手在抖,但她咬着嘴唇,没说话。
叶无双看向黑森林深处。
那里的树更密,遮天蔽日。往里走三里,连阳光都透不进去。传闻那里有妖兽,有瘴气,有进去就出不来的禁地。
但传闻只是传闻。
而追兵是真的。
他转向王婶:
“往森林深处走,找一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
王婶一愣:“恩公,您……”
“我去引开他们。”
“不行!”
王婶扑通跪下来,眼泪涌出来:“恩公!您一个人去,那是送死!您救了我们,我们不能……”
“闭嘴。”
叶无双的声音很轻,但王婶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她,又看看她怀里的灵儿。
“天亮之前我没回来,就自己找出路。”
他顿了顿:
“往北走。翻过黑森林,有个叫青石镇的地方。那里有集市,有活路。”
王婶嘴唇抖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叶无双转身。
就在这时,衣角被人拽住了。
他低头。
灵儿醒了。
她站在他身后,仰着小脸看他。脸上还有泪痕,眼睛红红的,小手却攥得很紧。
“哥哥去哪?”
叶无双沉默了一瞬。
“哥哥去杀坏人。”
“杀完就回来吗?”
“……嗯。”
灵儿松开手。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塞进叶无双手里。
半个窝头。
硬得像个石头,上面还有一个小小的牙印——她一直藏着,没舍得吃。
“哥哥吃饱了再杀坏人。”
叶无双低头看着那半个窝头。
老张头给他的,也是半个窝头。
他没说话,把窝头塞进怀里。
转身。
迈步。
“哥哥!”
灵儿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你一定要回来!灵儿等你!”
叶无双没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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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无双从来路返回。
走了三里,他在一处山坳停下来。
这里是返回矿场的必经之路,两侧是陡坡,中间一道窄谷。坡上乱石嶙峋,灌木丛生,是伏击的好地方。
他爬上左侧山坡,开始布置。
先选位置。他找了一块半人高的巨石,巨石后面是天然凹陷,能容一人藏身。从下往上看,视线被灌木遮挡;从上往下看,只能看见石头的侧面。
然后他捡起地上的碎石,在身前堆了一个斜坡——这样即使躺着,身体也不会暴露在天光下。
最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半个窝头,放在嘴边,慢慢嚼。
硬得像石头,咬不动。他就用口水润着,一点一点磨。
干完这些,他闭上眼睛,调出脑海中的系统界面——
【杀伐点:820】
可兑换:敛息术(消耗300点,可隐藏气息,持续一个时辰)
可兑换:初级疗伤术(消耗200点,可快速止血疗伤)
可兑换:临时力量提升至筑基初期(消耗500点,持续一炷香)
可兑换:影步(黄阶中品身法,消耗500点,可短距离快速移动)
叶无双盯着那个“敛息术”。
追兵在天上飞,他在地上跑,跑不过。
只有让对方落地,才有机会。
他默念:兑换敛息术。
一股清凉的气息从眉心涌出,流遍全身。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变轻了,心跳变慢了,连血液流动的声音都消失了。整个人像一块石头,像一截枯木,像山坡上随处可见的杂草。
【敛息术已激活,持续一个时辰。】
叶无双睁开眼,看向天空。
那道流光越来越近。
他把身体往凹陷处缩了缩,调整呼吸的节奏——吸气三秒,屏息两秒,呼气三秒。这是前世学来的狙击手潜伏技巧,能让心跳降到最低。
然后他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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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后,流光落在山坳入口。
来人是个中年男子,穿一身青灰道袍,胸口绣着一柄小剑——碧游宫外门执事的标志。
筑基中期。
叶无双在巨石后一动不动,连眼珠都不敢转。目光是杀气最容易泄露的地方,他闭上眼,只用耳朵听。
脚步声。
踩在碎石上,嚓,嚓,嚓。
很慢,很稳,边走边停。
叶无双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对方正拿着追踪法器,四下张望,一步一步搜索过来。
脚步声停了。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叶无双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出来。”
声音从三十丈外传来,不高不低,像是在试探。
叶无双没动。
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更快,更轻。
嚓,嚓,嚓嚓嚓——
二十丈。
十五丈。
十丈。
脚步声停了。
“三息之内不出来,本座烧了这片林子。”
叶无双缓缓睁开眼睛一条缝。
透过灌木的缝隙,他看见那个中年执事站在山坡下,手里托着一面铜镜——那是【追踪镜】,二阶灵器,可锁定气息追踪目标。
铜镜上有一团模糊的光晕,正缓缓转动,最后——指向他藏身的巨石。
中年执事抬起头,目光落在这片山坡上。
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一。”
叶无双的手握紧灵石碎片。
“二。”
他调整呼吸。
“三。”
第三声还没出口,叶无双动了。
但不是冲出去。
他抓起脚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用尽全身力气,往山坡另一侧扔去。
石头砸进灌木丛,哗啦啦一阵响。
中年执事下意识转头。
就在这一瞬间,叶无双从巨石后蹿出,贴着山坡往下冲。
他选的路线不是直线。左前方有一棵枯树,右前方有一片半人高的野草,再往前是三块乱石——每一个点都能遮挡视线,让对方无法锁定。
他像一条蛇,在山坡上蜿蜒而下。
中年执事回过头时,只看见一道人影闪过枯树,消失在野草丛里。
他皱起眉,没有急着追。
左手一翻,多了一柄长剑——二阶灵器【青虹剑】,碧游宫制式飞剑。右手掐诀,剑身上亮起一层淡青色的光芒——那是真气灌注的征兆,出剑速度比平时快三成。
他盯着那片野草。
野草一动不动。
“雕虫小技。”
他往前走,每一步都很慢,剑尖指着草丛。
走到离草丛三丈远时,他忽然停住。
左手掐诀,朝草丛一指——
一道剑气激射而出,横扫而过!
野草齐刷刷断了一地。
但草后面,没有人。
中年执事瞳孔微缩。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他猛然转身——
叶无双已经贴到他背后三丈之内!
原来叶无双根本没躲在草丛里。他冲进草丛的瞬间,就地从草根处匍匐前进,贴着地面横移了三丈,绕到一块乱石后面。等中年执事用剑气扫草丛时,他已经从侧面迂回到了背后。
三丈。
对一个炼气期都没有的凡人来说,这是必杀的距离。
但对筑基中期修士来说,三丈,只需要半息。
中年执事转身的瞬间,长剑已经横扫过来。
剑光如匹练,斩向叶无双的脖颈!
叶无双没有退。
他往前扑。
长剑贴着他的后脑扫过,削掉一缕头发。他整个人扑进中年执事怀里,右手攥着灵石碎片,狠狠捅向对方小腹——
中年执事左手下挡,一掌拍在他胸口。
“砰!”
叶无双肋骨断了两根,一口血喷出来。
但他没被拍飞。
因为他的左手死死抓住了中年执事的衣襟。
碎片捅进去了。
三寸。
只捅进去三寸。
中年执事的小腹上多了一道血口,但伤口不深。他在最后关头偏了一下身体,避开了要害。
筑基期修士的肉身强度,远超凡人。
他低头看着叶无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随即变成嘲弄。
“凡人就是凡人。”他说,“筑基期的肉身,站着让你捅,你也捅不死。”
他一掌拍向叶无双天灵盖——
叶无双忽然松开左手,往下一缩。
那一掌拍在他左肩上,骨头咔嚓一声脆响。但与此同时,叶无双的右手从下往上,狠狠一撩——
灵石碎片划过中年执事的大腿内侧。
动脉。
血飙出来。
“啊——!”
中年执事惨叫一声,左腿一软,单膝跪地。
他的反应极快,跪地的同时长剑往下一刺——
叶无双已经滚开了。
他滚到三丈外,撑地站起来。
左肩塌了一块,肋骨断了两根,嘴里全是血。但他站着。
中年执事跪在地上,左腿血流如注。他咬着牙,伸手点住大腿根部的穴位——筑基期修士可以短暂封闭血脉,止血疗伤。
他看着叶无双,眼神彻底变了。
从嘲弄,变成了忌惮。
“你……你他妈的是谁?”
叶无双没说话。
他在等。
等系统提示。
【攻击造成要害伤害,杀伐点+50。】
【敌方已重伤,战力下降五成。】
够了。
他握紧灵石碎片,冲上去。
中年执事怒吼一声,强撑着站起来,长剑刺出。
这一剑比之前慢了太多。叶无双侧身躲过,碎片划向他持剑的手腕。
中年执事收剑格挡——
碎片和剑身碰在一起,“叮”的一声脆响。
碎片没碎。
中年执事愣了一下。
这是矿场挖出来的灵石碎片,常年被煞气侵蚀,硬度堪比低阶法器。
就这一愣,叶无双的膝盖已经撞进他小腹的伤口。
“呃——!”
中年执事身体弓下去。
叶无双的碎片从他下颌刺入,贯穿头颅。
中年执事的眼睛瞪得极大,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仰面倒下。
叶无双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左肩塌着,肋骨断着,嘴里全是血。
但活着。
系统提示音在脑海里响成一片——
【击杀筑基中期修士,获得杀伐点+800。】
【宿主重伤,建议立即使用初级疗伤术。】
【宿主失血过多,预计存活时间:一炷香。】
叶无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默念:兑换疗伤术。
一股温热的气息从眉心涌出,流向左肩的伤口,流向断裂的肋骨。血慢慢止住,骨头开始愈合——那是【初级疗伤术】在起作用,虽然不能完全恢复,但能保住性命。
但他眼皮越来越重。
眼前开始发黑。
昏迷前,他看见一个人影从山坡上走下来。
很高。
很壮。
披头散发,胸口有一道狰狞的疤痕。
那人蹲在他面前,低头看看他,又看看旁边碧游宫执事的尸体,咧嘴笑了:
“哟,还真活着呢?”
---
叶无双醒过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躺在一个山洞里,身下垫着干草。左肩的伤口被布条裹着,虽然还疼,但已经不流血了。
他转头。
旁边坐着一个男人。
三十五六岁,虎背熊腰,披头散发。满脸虬髯跟钢针似的,胸口一道从左肩斜劈到右腰的疤痕,在火光里格外狰狞。
他正啃着一只烤得焦黑的兔子腿,满嘴流油。
见叶无双醒了,他咧嘴一笑:
“醒了?老子捡了条死狗回来。”
叶无双没动。
他的手悄悄摸向腰间——灵石碎片不在了。
“找这个?”
男人从旁边扔过来一个东西。
正是那块沾满血的碎片。
“放心,想杀你你早死了。”他又撕下一口兔肉,“老子就是好奇——你一个炼气期都没有的废物,怎么杀的那俩碧游宫杂碎?”
叶无双没接话。
他盯着男人:“为什么救我?”
男人愣了愣,随即大笑起来。笑声在山洞里回荡,震得石壁嗡嗡响。
“为什么?老子高兴!”
他把兔骨头往火堆里一扔,抹了抹嘴:
“老子叫血屠,散修。三个月前杀了碧游宫一个嫡系弟子,被他们追杀了三个月,逃进这黑森林躲着。”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疤:
“这道疤,就是那个嫡系临死前留给老子的。他妈的玄阶上品剑法,差点把老子劈成两半。”
叶无双没说话。
血屠看着他:“你呢?你又是怎么惹上他们的?”
叶无双沉默了一会儿。
“杀了四个。”他说。“一个监工,筑基初期。三个碧游宫的,一个筑基中期,两个炼气。”
血屠眼睛亮了:“赵老虎?”
叶无双点头。
血屠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操!赵老虎那狗东西,老子早就想杀了!他妈的碧游宫的狗腿子,仗着有筑基期修为,在矿场作威作福,老子当年路过那矿场,他连老子都想敲一笔!”
他盯着叶无双,眼神变了。
从玩味,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东西——
像狼看见猎物。
又像流浪狗看见了同类。
“你小子,有种。”
他站起来,走到叶无双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老子这辈子没服过谁。但你这种——炼气期都不是,敢杀筑基,还他妈杀了四个——”
他忽然蹲下来,和叶无双平视:
“老子跟着你了。”
叶无双看着他。
血屠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别误会,老子不是给你当小弟。老子就是想看看,你能杀几个。”
叶无双沉默片刻。
撑着地坐起来。
“我的人呢?”
血屠一愣:“什么你的人?”
“二十三个矿奴。老弱妇孺。”
血屠的表情变了。
他挠了挠头,张了张嘴,又闭上。
叶无双看着他。
“说。”
血屠叹了口气:
“你昏迷那会儿,老子出去探了一圈。你那帮人——”
他顿了顿:
“被碧游宫的人抓走了。”
叶无双瞳孔骤缩。
“一个穿白袍的老东西带的队。二十多个人,全抓了。包括那个小丫头。”
叶无双站起来。
牵动伤口,血渗出来,染红了布条。
但他没管。
血屠看着他:“你这样子,回去是送死。那老东西是元婴期,能瞬移,能断肢重生,你连他衣角都摸不到。”
叶无双没回头。
他往外走。
血屠在身后喊:
“那老东西是元婴期!你他妈去送死吗?”
叶无双走到洞口,停下。
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转过头,看着血屠。
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也得去。”
血屠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眼神。
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还是个散修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有想护着的人。后来那人死了,他亲手杀的仇人,然后开始逃亡,逃了三十年。
三十年。
他已经三十年没见过那种眼神了。
血屠忽然笑了。
他站起来,走到叶无双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
叶无双看着他。
血屠咧嘴:
“老子陪你去。老子倒要看看,你这个疯子能活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