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的大年初一,济南老城区被一片喜庆笼罩。
曲水亭街的青石板路上,积雪还未完全融化,被来往的行人踩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脚印。家家户户门前都贴着崭新的春联,红彤彤的纸张配着乌黑的毛笔字,大多是“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这类带着齐鲁风骨的句子。门楣上挂着红灯笼,屋檐下插着松柏枝,空气中弥漫着鞭炮碎屑的硝烟味、蒸年糕的甜香与炖肉的醇厚,交织成齐鲁大地最地道的年味。
孟家大院比往日更加整洁。
堂屋正中的孔子像前,香案擦得一尘不染,香炉里插着三炷清香,青烟袅袅上升,在房梁下缓缓散开。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孟家祖辈传下来的家训卷轴,泛黄的宣纸上,是工整的小楷:“孝悌为本,礼仪为先,忠厚持家,手艺传世。”每一个字都透着齐鲁人家的规矩与风骨。
孟守义天不亮就起了床,换上了那件只有重大节日才穿的深蓝色绸缎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少有的严肃。在齐鲁大地,春节是一年之中最重视礼仪的节日,而孟家作为民俗世家,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按照老祖宗传下的规矩来,半分马虎不得。
“承安,过来!”
老爷子站在堂屋中央,声音沉稳有力。
孟承安早已穿戴整齐,一身新做的蓝色棉袄,是奶奶王桂兰连夜赶制出来的。经过小年那天的触动,少年眼底那份对老规矩的抵触已经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隐隐的好奇与郑重。他快步走到爷爷面前,规规矩矩地站好,腰背挺直,颇有几分齐鲁少年的精气神。
“今天是大年初一,咱孟家的规矩,先拜祖宗,再拜孔子,后拜长辈,最后才能出门拜年。”孟守义指着香案,一字一句地教导,“咱是孔孟之乡的后人,是读着圣贤书长大的。不敬祖宗,不尊礼仪,就算赚再多的钱,也不算堂堂正正的齐鲁人。”
王桂兰端着供品从厨房走出来,供盘里摆着精心制作的祭品:枣饽饽、年糕、炸耦合、糖醋鲤鱼、整只烧鸡,还有几样新鲜水果。每一样祭品的摆放都有讲究,鱼必须是鲤鱼,象征“鲤鱼跳龙门”,头朝内,尾朝外,寓意招财进宝、家宅兴旺;枣饽饽必须是五个一摞,三上两下,代表“三阳开泰,五谷丰登”。这都是齐鲁大地流传了千百年的习俗,在孟家一代又一代地延续着。
“来,上香。”
孟守义递给孟承安三炷香,香头已经点燃,温热的气息熏着少年的指尖。
“左手持香,右手护火,举香齐眉,心中默念。不求大富大贵,只求祖宗保佑,家风不倒,手艺不断,家人平安。”
孟承安依言照做。他双手捧着香,抬头望着香案上方的孔子画像,画像中的圣人面容温和,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世间人心。少年的心里莫名一静,那些曾经觉得繁琐、老旧的规矩,此刻竟多了几分庄严与厚重。他忽然明白,爷爷坚守的从不是形式,而是刻在齐鲁人血脉里的敬畏之心。
上香完毕,孟守义率先跪下。
“一拜天地,风调雨顺!”
“二拜祖宗,香火永续!”
“三拜圣贤,礼传千秋!”
三声叩拜,声音洪亮,震得堂屋仿佛都跟着轻轻回响。王桂兰也跟着跪下,动作虔诚而庄重。孟承安紧随其后,双膝跪在柔软的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碰到蒲团的那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有一种无形的东西,正从祖辈的身上,缓缓传递到自己的身上。
拜完祖宗与圣贤,便是家礼。
孟承安转过身,面对着爷爷奶奶,深深鞠了一躬,用标准的齐鲁拜年礼大声道:“孙儿承安,给爷爷奶奶拜年,祝爷爷奶奶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孟守义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好,好。记住,做人先学礼,无礼不成人。咱齐鲁人,走到哪里,都要让人挑大拇指。”
王桂兰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红包,塞进孟承安手里:“乖孙,新年大吉,平平安安,读书上进,将来做个有出息的孩子。”
红包沉甸甸的,里面是崭新的零钱,不多,却是长辈最真挚的祝福。在齐鲁民间,压岁钱不只是钱,更是压祟、辟邪、护佑孩子平安长大的心意。
“娘,咱什么时候去曲阜?”孟承安忍不住开口问道。
昨天晚上,爷爷已经宣布,今年大年初二,全家要前往曲阜,祭拜孔庙,拜访孔祥仁爷爷,学习最正宗的儒家礼仪。这对孟承安来说,是一次全新的体验,他对那个诞生了孔子、影响了整个中国的地方,充满了向往。
孟守义捋了捋胡须,语气郑重:“明天一早出发。曲阜是咱齐鲁文化的根,是礼仪之邦的源头。你要想学真正的齐鲁民俗,就必须先去孔孟故里,寻根问祖。”
“在济南,你看到的是手艺、是吃食、是年俗;到了曲阜,你才能明白,这一切的背后,是‘仁、义、礼、智、信’,是老祖宗传下的做人道理。”
孟承安牢牢记住了爷爷的话。
大年初一的上午,孟家大院陆续有客人前来拜年。大多是老城区的街坊邻居、手艺同行,还有几位喜欢听山东快书的老听众。每个人进门,必先拱手作揖,满口吉祥话,礼数周全。男人们谈论着年俗、手艺、庄稼与生计,女人们则围在厨房边,聊着剪纸、面塑、鲁菜的做法,气氛热闹而和睦。
孟守义坐在主位,端着茶水,与老友们谈笑风生。有人提起如今的年轻人不爱老手艺,老爷子便指着一旁端茶倒水、礼数周到的孟承安,自豪地说:“咱孟家的根,断不了!以后这孩子,就是咱齐鲁民俗的接班人!”
众人纷纷称赞,说孟家有后,薪火有望。
孟承安听在耳里,记在心里,脸上微微发烫,心中却悄悄升起一股从未有过的自豪感。他第一次觉得,传承这些老东西,不是负担,而是一种荣耀。
午饭是标准的齐鲁新年家宴,满满一桌子硬菜:糖醋鲤鱼、葱烧海参、九转大肠、四喜丸子、炸黄花鱼、清炒里脊丝……每一道都是鲁菜的经典,色香味俱全。王桂兰的手艺,配上孟守义早年掌勺的功底,一桌菜做得比城里大饭店还要地道。
按照齐鲁习俗,开席前必须由长辈先说几句吉祥话,动第一筷子,晚辈才能开始吃。饭桌上,不许大声喧哗,不许挑食剩饭,不许敲碗摔筷,规矩虽多,却透着家庭的和睦与教养。
“承安,多吃点鱼,年年有余。”
“吃块丸子,团团圆圆。”
“吃口年糕,步步高升。”
老两口不停地给孙子夹菜,眼神里满是疼爱。
孟承安吃得香甜,心里暖烘烘的。他忽然觉得,这充满规矩、充满烟火气的年,比任何电视节目、任何新奇玩具都要让人踏实。这,才是家,才是根,才是属于齐鲁人家独有的年味。
大年初二,天还未亮,孟家三口便早早动身。
王桂兰提前准备好了行李:几件换洗衣物、给孔祥仁家带的济南特产、糖瓜、面塑、剪纸,还有一摞孟守义手抄的山东快书词本与鲁菜菜谱。在齐鲁人的人情往来里,礼物不在贵重,而在心意,自家做的手工艺品,远比买来的烟酒更有分量。
那个年代交通不便,从济南到曲阜,要先坐长途汽车到兖州,再转车前往曲阜县城,一路颠簸,至少要大半天的时间。
天刚蒙蒙亮,寒风依旧刺骨,天上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孟守义裹紧大衣,手里拎着一个旧木箱,里面装着他最珍视的几样东西:一方老砚台、一套面塑工具、几块快书板。王桂兰牵着孟承安的手,三人踏着积雪,走向长途汽车站。
车站里人声鼎沸,大多是走亲访友的齐鲁百姓,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脸上带着新年的喜气。售票窗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口音清一色的山东话,爽朗、直率、热情。
“师傅,去兖州的车几点发?”
“大年初二车少,得等一会儿,先买票等着!”
“麻烦给俺仨留三个挨着的座儿,带着老人孩子呢!”
孟守义买好车票,三人挤在候车室的长椅上。孟承安好奇地四处张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听着熟悉又亲切的乡音,心中对曲阜的期待越来越浓。
汽车缓缓驶出JN市区,驶向鲁南大地。
车窗外,白雪覆盖着齐鲁平原,一望无际。田野空旷,村落稀疏,偶尔能看见成片的松柏,在风雪中挺立。远处的山峦朦胧起伏,那是泰山的余脉,气势雄浑,沉稳厚重,正如这片土地上的人。
孟守义坐在车上,没有闲着,一路给孟承安讲解齐鲁的地理与文化。
“咱山东,号称‘一山一水一圣人’。一山是泰山,五岳之首,封禅之地;一水是黄河,母亲河;一圣人,就是孔子。咱齐鲁文化,就是从这三样里长出来的。”
“齐国在东,靠海,商业发达,人开放、灵活、敢闯敢干;鲁国在西,守礼,人忠厚、本分、讲究规矩。后来齐文化与鲁文化合在一起,就成了咱现在的齐鲁文化,既有泰山的沉稳,又有大海的胸怀。”
孟承安听得入了迷,不停地点头。
“孔家,是圣人之后,咱去曲阜,不是去走亲戚,是去朝圣。孔庙、孔府、孔林,天下读书人都向往的地方。在那里,你才能真正明白,什么叫‘不学礼,无以立’。”
王桂兰也跟着补充:“你孔爷爷是曲阜有名的礼仪先生,村里谁家结婚、孩子满月、老人过寿、祭祖上香,全要请他去主持。他懂的古礼,比书上写的还多。你可得好好学,嘴甜一点,勤快一点,别给咱孟家丢脸。”
“我知道了,奶奶。”孟承安认真地答应。
汽车一路颠簸,穿过一个个县城、一个个村庄。齐鲁大地上的年味,随处可见:村口的大树上挂着红灯笼,家家户户门口贴着春联,偶尔有鞭炮声响起,惊起几只麻雀。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雪地里追逐打闹,手里拿着糖葫芦、小面人,笑声清脆。
中午时分,汽车抵达兖州。三人简单吃了点午饭:煎饼卷大葱、豆腐脑、油条,都是最地道的齐鲁小吃,便宜又实在。孟守义教育孟承安:“咱齐鲁人,能享大福,也能吃小苦。粗茶淡饭,只要守着本心,就是好日子。”
稍作休息,三人转乘前往曲阜的班车。
越靠近曲阜,路上的气氛越是不同。路边的墙壁上,偶尔能看见“孔孟之乡,礼仪之邦”的标语,行人的举止也更加温和有礼,说话轻声细语,拱手作揖的动作随处可见。
下午时分,班车终于驶入曲阜县城。
曲阜不大,古朴而安静,没有济南的繁华,却多了一份书卷气与庄严感。街道不宽,两旁是青砖灰瓦的老式建筑,随处可见与孔子相关的牌匾、石刻、雕像。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书香,让人不由自主地放轻脚步,收敛心神。
孔祥仁家住在曲阜老城区,离孔府不远,是一个典型的鲁南民居小院。
得知孟家三人要来,孔祥仁一早就带着家人在门口等候。老人穿着一身干净的灰色长衫,戴着黑框眼镜,气质温文儒雅,一看就是饱读诗书的文人。见到孟守义,孔祥仁快步上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用标准的古礼行礼:“守义兄,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有礼了!”
孟守义也连忙拱手回礼:“祥仁弟,新年大吉,叨扰了!”
两位老人相视一笑,多年的交情,尽在不言中。
“这就是承安吧?都长这么大了!”孔祥仁的目光落在孟承安身上,眼神温和,带着长辈的慈爱。
孟承安立刻想起爷爷奶奶的叮嘱,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拱手鞠躬,声音清晰响亮:“孔爷爷新年好,孙儿孟承安,给您拜年了!”
孔祥仁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好!有礼数,有风骨,不愧是孟家的孩子!齐鲁礼仪,后继有人啊!”
一见面,便知礼仪深浅。在孔祥仁这样的儒家传人眼中,一个孩子的教养,比什么都重要。
王桂兰把带来的礼物递上:“他孔叔,一点小东西,自家做的糖瓜、面塑、剪纸,不成敬意,就是个心意。”
“太客气了,快进屋,屋里暖和!”
孔家人热情地将孟家三口迎进小院。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种着几株腊梅,雪中绽放,香气清幽。堂屋里同样供奉着孔子像,香案整洁,书卷摆放整齐,处处透着书香门第的气息。
落座,上茶,端上曲阜特色的点心:孔府糕点、花生糕、大枣。茶水是当地的茉莉花茶,清香扑鼻。
两位老人围坐在炕桌旁,聊起了民俗,聊起了礼仪,聊起了如今传承的艰难。孔祥仁叹了口气:“现在很多年轻人,连最基本的作揖礼都不会了,见面就拍肩膀、喊外号,老祖宗的东西,丢得太多了。”
孟守义深有同感:“所以我才把孩子带来,让他亲眼看看,亲耳听听,什么是真正的齐鲁根魂。光靠我们这些老骨头守着,撑不了多久,得靠年轻人接过去。”
孔祥仁看向孟承安,眼神温和:“承安,想学礼仪吗?”
孟承安立刻站起身,郑重地点头:“想!孔爷爷,我想学!我想把咱齐鲁的礼仪、民俗,全都学会,传下去!”
“好!有志气!”孔祥仁欣慰地笑了,“那从明天开始,爷爷带你去孔庙祭拜,教你儒家礼仪,教你祭祖、拜师、待人接物的规矩。咱齐鲁文化,先从‘礼’字学起!”
窗外的风雪渐渐停了,夕阳穿透云层,洒在曲阜的古街上,给这座千年古城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
孟承安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孔庙角楼,心中充满了敬畏与期待。
他知道,从踏入曲阜这一刻起,他真正开始走进齐鲁文化的深处,踏上了一条漫长而光荣的传承之路。
大年初三,天光大亮,晴空万里。
孔祥仁早早带着孟家三口,前往孔庙祭拜。
孔庙是历代祭祀孔子的场所,红墙黄瓦,古柏参天,气势恢宏,庄严肃穆。跨过棂星门、大中门、同文门,穿过一座座石碑、一座座牌坊,脚下的青石板被千年岁月磨得光滑,每一块石头,都仿佛藏着千年的故事。
参天的古柏矗立在庭院中,枝干苍劲,树皮斑驳,有的已经存活了上千年,见证了无数朝代的更替,见证了一代又一代读书人前来朝圣。
孟承安跟在爷爷与孔祥仁身后,放轻脚步,不敢出声。
空气中弥漫着香火与古木混合的气息,安静得只能听见脚步声与风吹树叶的声音。每走一步,少年心中的敬畏便多一分。他抬头望着高大的殿堂,望着牌匾上“大成殿”三个大字,只觉得自己渺小,却又被一股宏大的力量包裹。
孔祥仁轻声讲解:“孔庙,是天下文庙之首。从汉代开始,历朝历代都要祭拜孔子,尊他为至圣先师。咱中国人的礼仪、道德、家风,大多出自孔圣人的教诲。”
“你们孟家,是亚圣孟子的后人,与孔家本就是一家。孔孟之道,就是咱齐鲁文化的魂。”
孟守义补充道:“以前的读书人,进京赶考之前,必须先来曲阜祭拜孔子,祈求学业有成。手艺人、生意人,也要祭拜,祈求做人守规矩,做事讲诚信。”
来到大成殿前,广场上已经有不少前来祭拜的人。有当地百姓,有外地游客,还有一些专门前来朝圣的文人学者。所有人都神情庄重,自觉保持安静。
孔祥仁拿出提前准备好的香烛、祭品,带着孟守义与孟承安,按照最正宗的古礼进行祭拜。
“整理衣冠,心无杂念。”
“上香,举香齐眉,敬天、敬地、敬圣人。”
“跪拜,一叩首,尊师重道;二叩首,忠孝传家;三叩首,礼行天下。”
整套礼仪动作流畅,庄重肃穆,没有丝毫花哨。孟承安一丝不苟地跟着做,每一个动作都尽力做到标准。他跪在蒲团上,望着殿内孔子的塑像,心中没有丝毫杂念,只剩下虔诚与敬畏。
他忽然明白,祭拜不是迷信,而是一种传承,一种铭记,一种对文化根源的尊重。
祭拜完毕,孔祥仁带着两人在孔庙内缓缓行走,一边走,一边讲解石碑上的文字,讲解每一座建筑的来历,讲解儒家文化与齐鲁民俗的关系。
“你们看,民间的婚丧嫁娶、节气习俗、家风家训,根子都在儒家文化里。”
“春节拜年,是孝;邻里相助,是仁;说话算数,是信;待人客气,是礼;是非分明,是义。”
“咱齐鲁人的厚道、实在、讲义气,全是从孔孟之道里来的。”
孟承安听得如痴如醉,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身边那些习以为常的习俗、规矩、道理,背后竟然有这么深厚的文化根源。那些曾经觉得枯燥的《论语》句子,此刻在他耳中,变得生动而深刻。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是学习手艺的态度;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待人接物的底线;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是做人做事的根本。
离开孔庙,一行人又前往孔府。
孔府是孔子后代居住的地方,被称为“天下第一家”。府内院落重重,楼阁林立,处处可见家训、格言,墙上、门上,都刻着做人做事的道理。“诗礼传家”“安贫乐道”“忠厚慈和”……每一块牌匾,都是一部活的家风教材。
孔祥仁指着孔府内的礼仪规矩,对孟承安说:“你看,孔家能传承两千多年,靠的不是权势,不是财富,靠的是家风、家规、家训。咱普通人家也是一样,手艺可以变,日子可以变,但是家风不能丢,规矩不能破。”
“以后你回去,要把咱齐鲁的礼仪带进生活,见面作揖,长辈说话不插嘴,吃饭不喧哗,做事守诚信。手艺再好,人做不好,也是白搭。”
孟承安牢牢记住:“孔爷爷,我记住了,先做人,后学艺。”
“说得好!”孔祥仁欣慰地点头。
中午,在孔家吃午饭。
午饭是标准的曲阜家宴,没有济南鲁菜那么多奢华硬菜,却更加朴素、讲究礼仪:菜品清淡,荤素搭配,座位有序,长辈先动筷,吃饭不发出声音,添饭、递菜都有规矩。孔家的晚辈们,个个举止得体,礼数周全,让孟承安深受触动。
下午,孔祥仁正式开始教孟承安基础礼仪。
拱手礼、作揖礼、跪拜礼、相见礼、待客礼……每一种礼节,都有不同的用法,对应不同的场合、不同的人。孔祥仁手把手地教,动作纠正得一丝不苟。
“拱手礼,男子左手抱右手,女子右手抱左手,这是吉礼,过年拜年必须用这个。”
“作揖要弯腰,眼神诚恳,不能敷衍,不能低头看地,也不能抬头看人。”
“待客要让座、倒茶、递烟,茶满欺人,酒满敬人,倒茶只能倒七分。”
孟承安学得非常认真,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直到动作标准、自然。
孟守义坐在一旁,看着孙子认真学习的样子,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他知道,自己多年的心愿,正在一步步实现。齐鲁民俗的火种,已经在孟承安的心中点燃。
傍晚时分,孔祥仁又拿出珍藏的古籍与礼仪图谱,给孟承安讲解齐鲁民间的婚俗、丧俗、寿俗、节气俗。从定亲、纳采、迎亲,到祭祖、守岁、闹元宵,每一种民俗背后,都有儒家文化的支撑,都有美好的寓意。
“民俗,是活着的礼仪。”孔祥仁说,“手艺是形,礼仪是魂。形神兼备,才是真正的齐鲁文化。”
天色渐晚,曲阜古城亮起了灯火。
孔家小院里,几位老人围坐在一起,孟守义拿起快书板,轻轻敲打,唱起了山东快书里歌颂孔圣、歌颂齐鲁礼仪的段子。孔祥仁抚掌相合,王桂兰与孔家家人静静聆听,悠扬的快书声,在千年古城的夜色中回荡。
孟承安坐在一旁,一边听,一边默默回忆白天学到的礼仪、听到的故事。
他的心中,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好奇,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他明白了爷爷为什么一辈子死守老手艺,明白了孔爷爷为什么一辈子坚守古礼,明白了那些老匠人为什么宁愿清贫也不肯放弃传承。
因为,这是齐鲁的根,是齐鲁的魂,是刻在每一个齐鲁人血脉里的传承。
离开曲阜的前一天,孟承安在孔林的孔子墓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孔林古木参天,寂静肃穆,这里长眠着至圣先师,也长眠着一种延续千年的文化。
孟承安在心中默默发誓:
总有一天,我要让齐鲁的礼仪、手艺、民俗,重新焕发光彩。
总有一天,我要让更多的人知道,齐鲁大地,不仅有山有水,更有千年不熄的文化薪火。
返程的路上,雪已完全融化,春风渐暖。
孟承安靠在车窗边,望着渐渐远去的曲阜古城,眼神坚定。
他知道,这次曲阜之行,只是一个开始。
他的传承之路,他的齐鲁人生,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那千年的齐鲁文化,也将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坚守中,薪火相传,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