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自首

十三分钟后,武田恕己举着警察手册,拨开围观人群,矮身钻过黄色警戒线,进入被封锁区域。

案发地是一栋老旧的两层一户建,白色外墙爬着几道水锈,连木质窗框的漆皮也落了大半。

门前种着株有年头的山茶,树冠修剪得规整,几朵深红色的花瓣上沾着露水,在冬日里开得正盛。

山茶树的根部放着一个硬皮纸箱,被鉴识课用蓝色防水布盖得严实。

有两个穿深蓝制服、戴白棉手套的警员围在附近,一个用毛刷沾着铝粉往对讲面板的按键上扫,另一个举着相机,镁光灯对准院子的角落频频闪过。

门前台阶下站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身上裹着件厚实的深红色羽绒服,双手拢进袖口里,有些拘谨地跟站在她面前的女人说话。

武田恕己避开地上的粉笔印,朝两人走过去。

女人背对着他,一头黑发简单地用皮筋束作高马尾,发尾垂落在肩胛骨中央。米色的Aquascutum风衣腰带收得很紧,布料向下延伸,陷进臀线撑开的深壑中。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中岛凛绘停下手里的笔,合上手中那本硬壳警察手册,对着老太太欠身低头。

“今天就先到这里,麻烦您了。”

中岛凛绘转过身,抬眼扫过走近的下属,眉眼间带着种天生的冷感。眼尾稍微向上挑着,嘴唇是很淡的粉色,鼻梁高挺。

饶是武田恕己对着这张脸也快有两个多月的时间,每次对上依旧会感叹这女人的皮相生得冷厉,规整到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生得好看也就算了,这女人头上偏偏还顶着道职业组的光环,前景比武田恕己这种以后熬到秃顶,可能也就混个巡查部长的非职业组要光明得多。

举个例子,像武田恕己这种非职业组的警察在结束警察学校的培训后,只能从最下面的巡查做起。熬够了年限,再去挤破头参加升职考试,运气好才有机会升作警部补。

再往上,最多就像目暮十三一样熬个警部的名头,之后基本绝了晋升的可能。

而中岛凛绘这种通过国家公务员考试录取的职业组,起步就是绝大多数非职业组的仕途终点。

只要在警部补时期不犯大错,时间一到自动就会往上升警部,再由功绩排名一路晋升至警视长,甚至是警视监。

所以完全可以这么说,在日本如今现行的警察体系下,职业组和非职业组几乎等于活在两个世界。

更有小道消息称,这女人跟那个白鸟任三郎一样,都是从大财团出来的富家子弟,家里有权有势,来当警察纯粹只是为了体验生活。

正因如此,在讲究门当户对的日本,中岛凛绘这层身份与履历,使得大部分普通警员在她面前或多或少都会有些紧张,个别内向点的更是绕着她走,生怕给自己惹些没必要的麻烦。

武田恕己除外。

自从被分拨到中岛凛绘手下后,性格懒散的武田恕己可以说是给疑似大小姐的中岛凛绘好好上了一课。

上班找理由迟到早退是常态,在中岛凛绘眼皮子底下沉浸式睡眠都可以算是认真工作了,至于带薪上厕所,以及和上司啵嘴这种情况都只能算是小问题。

按理来讲,摆到武田恕己这种就差脸上写句“不想干了,好想回米花署”的地步,他早就该被三系优化,发配到什么偏远交番守一辈子自行车报失记录了。

可偏偏这位京都大学法律部出身的巡查,还真就具备大部分警员没有的能力,以至于中岛凛绘暂时没将他的事迹反馈给人事部。

简单来说,武田恕己是警视厅如今为数不多可以不依赖那些成天往案发现场跑的外包侦探,靠自己能力独立破案的警员。

这事说来也不能怪别人。

起初刚分到米花警察署时,武田恕己还能每天到点打卡,下了班就去居酒屋喝杯生啤,时不时还能搓顿寿喜烧犒劳自己,日子可谓相当滋润。

直到某次,米花町出了个棘手的命案,藤原警部补迟迟联系不上他常合作的侦探。他嫌加班麻烦,想着早点结案回去睡觉,就自己动手把案子给破了。

这下好了,新闻一播,难得有次新闻报道没说警方无能,挨骂挨惯的高层自然也就注意到米花町里有他这么个流落基层的人才。

于是乎一纸调令,直接把他从悠闲的米花署,给踢到了事情多得干不完的东京警视厅搜查一课,还是堪称劳模的强行犯搜查三系中。

加之中岛凛绘刚结束警校培训,资历尚浅,正巧赶上武田恕己调任,俩人也就凑合搭成了一组。

“武田君,你今天又迟到了三分钟。”

中岛凛绘合上手中的硬壳记录本,顺手递去的同时上下扫了他一眼:“你早上出门前能稍微花几分钟时间整理下仪容吗?”

武田恕己伸手接过记录本,另一只手下意识压了压后脑勺翘起来的那撮头发,嘴上敷衍一句。

“下次一定。”

当然,熟知下次也不一定的女人没多纠结这个问题,只是偏了偏头,示意下属跟上。

“报案人是这栋房子的住户,松下友美女士。死者名为大岛正宏,供职于大和运输,是负责这片区域的宅配员。”

两人避开院子里还在等待鉴识课收尾的老太太,往外面那辆惹眼的红色RX-7走去。

“松下女士于今天早上八点出门,到邻近的商超采买日用品,并于九点半左右回家。随后发现死者倒在了玄关台阶上,后借邻居家的电话报警。”

说着,她用笔端指了指缩在台阶旁边,还未进屋的老太太。

“此外,现场没有发现明显的打斗痕迹,死者身上的钱包与证件等私人物品也并未丢失,暂时排除了因抢劫致死的可能。”

“会是蓄意报复吗?”武田恕己翻了翻手中的记录本,问道。

中岛凛绘摇了摇头,将刚刚拿到的信息复述一遍:

“松下太太坚称他是个老实本分的宅配员,这片老旧街区住的多是孤寡老人,大岛正宏有时会帮他们做些更换灯泡、通通下水道等小事,算是这片街区人缘较好的存在。

还有一点,死者最近刚订了婚,为了赶在春天举行婚礼。除了白天的配送工作外,他在晚上还兼职帮人跑腿取件等杂事,听上去不至于惹上什么大麻烦。”

“暂时没发现明显的利益冲突。”武田恕己合上记录本,跟上她的步伐。

走到车旁,中岛凛绘伸手拉开副驾驶的门。她弯下腰,从置物箱里拿出一个便携式的磁带录音机。

“还有一点,刚刚鉴识课的人把对讲机里的留言磁带退了出来。”

她直起身,按下录音机顶端的弹出键。咔嗒一声,卡槽弹开。她将一盘黑色磁带按进槽内,手指点下播放键。

“里面有些让人在意的事情。”

录音播放时,磁带先是空转了几秒,伴着一阵刺耳的电流声,之后才有一个听上去较为疲惫的男声传出来。

「松下女士,我是大岛。您的包裹我放在山茶花树下了,请尽快拿进屋里,以防...」

话还没说完,男人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原本平稳的呼吸声瞬间粗重起来。

「嗬...呃嗬...」

似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男人的喉管,他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能挤出这种被撕扯的怪声,剧烈的喘息夹杂在电流音里,让人听着有些不安。

这挣扎持续了不到几秒,忽地,录音机里传来一声极短、极细微的气音。

「Neko...」

接着便是“咔哒”一声,录音因到达预设的限制时间而停止,余下空转的底噪。

这种老式电子录音机的机械结构就是这么麻烦,为了防止有人恶意捣乱影响用户使用,内部通常设有限位器。

如果对讲机外的按钮没有持续按压,磁带在到达单次录音时长上限后,便会自动切断电源,停止录入。

放在用户体验上可能算是好事,但在这种需要更多信息的时候就成了极坏的设计。

武田恕己皱起眉头,对这位宅配员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有些困惑:“不过他最后提到的Neko?是因为他生前看到了有猫的出现?”

中岛凛绘按下停止键,她抠出磁带,将其滑入证物袋中。

“不排除他因为突发性心肌梗塞,或者长期过劳产生了幻觉。”中岛凛绘将证物袋封口,随手脱下右手的手套。“但这只是猜测,具体还得等监察医那边的解剖结果。”

“也不能排除那位松下太太作了伪证。”武田恕己用手指叩着RX-7的车顶,视线停留在不远处那个身穿红色羽绒服的背影上。

“对于这些独居老人来说,宅配员可能就是他们唯一能接触到外界的支点。”他眯起眼睛,通过另一个视角审视这起案件。

“有没有一种可能,松下太太出于某种代偿心理,下意识美化了大岛正宏的形象?”

正准备将证物袋交还给鉴识课的女上司偏过头,有心想听他继续说下去。

还未等男人继续开口,一阵不大的喧哗声从警戒线的附近传来,暂时中止了二人的讨论。

“那个,警官先生,麻烦通融一下,我只是想进去看看...”

一个穿着灰黑色羽绒服的老太太站在黄色警戒线边上,她佝偻着背,满是沟壑的脸上写满惶恐。

负责维持秩序的制服巡警上前一步,张开手臂拦住她:“老人家,这里是案发现场,不能随便进去,请您快回家吧。”

巡警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推她的肩膀。

老太太被推得往后踉跄了半步,险些跌坐在地上。但她没走,反而更用力地想挤进去,眼睛越过巡警的肩膀,直直地往里看。

“怎么回事?”中岛凛绘开口,打断了巡警试图再次推搡的动作。

巡警转过身,看清来者之后,赶紧立正行礼:“报告,中岛警部补!这个老太太非要进现场,怎么劝都不听。”

老太太可不管这些,见有人能主事,自是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颤抖着,问道:

“警察先生...请问里面死的...是不是一个叫大岛正宏的宅配员?”

闻言,武田恕己原本散漫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是的。”

他简短地反问道:“请问您认识他吗?”

她低下头,视线呆呆地盯着路面,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动两下,发出一声哀伤的呜咽。

良久,她才抬起头,颇有些悲怆地开口,声音断断续续:“怎么会这样...都怪我...都是我不好...”

话音未落,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咽下喉间的酸涩,将那句未尽的话拼凑完整。

“是我...是我不小心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