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朦胧
- 人在东京,这个米花有问题
- 旧梦过晚潮
- 3788字
- 2026-03-14 20:29:33
平成六年(1994年)1月11日,东京都,米花町六丁目14号,风不止。
习惯性拉了两下门把手,确认锁上,武田恕己才掀开家门口的铁皮报箱。
今日送来的晨报混在久未处理的广告单中,塞得里面半满。
他取出报纸,双手捏住中间的折痕,抖平了印着大字的上半版。粗黑的标题字体挤在版面正中,不需要刻意低头也能看清楚。
『税金小偷,腐朽无能的警视厅』
『觉醒剂滥用内幕,厚生省疑似勾连检察院』
『厚生省爆发大规模集会,数千民众参与请愿』
武田恕己盯着那些标题看了几秒,默默替目暮警部感慨一声福报之后,将报纸重新对折,连同骂名一起卷成筒状,夹在腋下。
他租住的公寓在新建路段,坡道一直延伸到街口,两旁的独栋住宅多半还闭着门,偶尔有二楼的主妇推开窗户,将掸子伸出窗外,拍打昨夜落下的灰尘。
坡道走到底,有辆小型冷藏车停在路边,车厢后垒着半人高的纸箱,细尼龙绳勒在纸皮上。穿着工作服的服务生给箱子搬上推车,往旁边的拉面店里送。
拉面店的老板弯着腰,把那块写着“营业中”的木招牌往门外搬。听见有人路过的声音,他抬起头,招呼刚到嘴边,看清来人又咽回去,落作讪讪点头。
旁边卸货的服务生抬手抹掉额头上的汗水,随口攀起一句:“最近的新闻还真是有够热闹的,那个医师...”
“就你话多。”老板扭头瞪去一眼,及时打断道:“还不快把东西搬进去。”
武田恕己夹着报纸,当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这种反应他最近见得多了。
就在石川秀明的案子被检察院打回来的第二天,武田恕己去杂货店买烟。
结账时,老板将那包七星推到他跟前,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半天,最后开口憋出一句“你们最近很辛苦吧?”
敌意倒也谈不上,更多是不知从何讲起的尴尬。
毕竟谁都看了新闻,谁都知道警视厅这次丢了大脸。
民众交上去的税金,养出来的警察没能让罪犯低头,反倒自己在镜头前弯了腰。
两个月前,有内部人士向警视厅举报,称米花中央病院的精神神经科医师石川秀明,涉嫌私下兜售管制类的精神药物。
若仅仅是这种程度的案件,事情远不至于发酵成如今这个地步,每年因为经营不善而铤而走险往黑市里卖药的私人诊所到处都有。
问题出在石川秀明的另一重身份上。
这位知名医师曾担任过厚生省关于青少年药物滥用对策委员会的特别顾问,常年出现在各个校园巡回演讲的舞台上,痛陈毒品危害,是有名的抗毒先锋。
搜查二课抓人时,茶木管理官还在媒体前放了话,说要将这事办成铁案。
结果一个月不到,检方就以证据不足为由,宣布不予起诉石川秀明。
他是全身而退了,警视厅可就遭了殃。
一向热衷抨击政府的《朝日新闻》,这一周几乎腾出了所有版面留给这桩丑闻,诘问警视厅的措辞一篇比一篇激烈。
就连平时立场相对温和,偶尔还能帮警方说两句场面话的《读卖新闻》,最近也把关于警务清廉的稿子撤下,换成了大篇幅的棒球赛况分析。
不过这种政商勾结的戏码就跟武田恕己没什么关系了,天塌下来自有大人物顶着,那些人在长枪短炮前鞠躬道歉,跟他一个刚调来没多久的巡查有什么干系?
一路想着,武田恕己拐过最后一个弯,米花警察署的玻璃对开门就在十步开外。
他往手心呵出一口热气,活动了下有点冻僵的手指,才推门进去。
一进门,暖风扑面而来。
前台值班的警员听到动静,抬头说了声“早上好”,又低下头去拨弄手里的登记簿。
“藤原系长让我过来看看川相巡查的情况。”
“二楼审讯室里。”警员用笔杆指了指斜上方的天花板,“吉野和明,老熟人了。”
武田恕己听完,顺手将卷成筒状的报纸搁在前台,上了楼梯后,沿走廊往最左边的房间走去。
吉野和明是个没有靠山的混混,不去工作,也不收保护费,更不去柏青哥店看场子。
唯一的特长是下将棋,作为脱离了奖励会的棋手,周边棋社里总有些爱棋的老头不肯埋没这样的天分,会花钱请他去下几盘指导棋。
只是他嘴欠手贱,隔三差五就会被人投诉。
警署里的老人不愿在这类滚刀肉身上浪费时间,正好扔给刚分过来的新人练手,也算让这些离了笼的雏鸟有个积累经验的练功房。
一上楼,走廊尽头的审讯室门半掩着,从里头传出道女声。
“吉野先生,这是你这个月第二次因为长谷川棋社的纠纷被请过来了。”
武田恕己放慢脚步,在门外站定,透过旁边墙上的单向窗户往里看。
审讯室不大,一张铁桌子横在中间,对面坐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染成扎眼的浅金色,两条手臂枕在脑后,整个人吊儿郎当地往后仰。
川相真坐在桌子另一边,背脊挺得笔直,旁边一位年纪稍长的女警手里握着圆珠笔,正拿着水性笔在笔录本上写着什么。
“这能怪我?你问问那个新来的老头干了什么!”吉野和明双脚猛然落地,语气相当不满:“说好不许悔棋,我就去倒杯水的功夫,那老头把飞车挪了两个格子!当我是瞎子吗?”
“这不能成为你蓄意攻击他人的理由。”
“我攻击他什么了?”
“根据棋社员工的证词...”川相真翻开手里的蓝色文件夹,语速平稳,“你在连赢三局之后,对松本先生进行了言语攻击,导致其血压升高,出现晕厥症状。”
“谁让那种没品的老头出现在我面前的!”吉野和明冷哼一声,不耐烦地说道。
川相真没有接话,她垂下眼帘,把一份按着指印的和解书推过去。“这是松本先生昨天在米花综合医院的急诊账单,以及精神损伤证明。”
“那老头悔棋在先,现在反倒成我的问题了?”吉野和明抓了抓自己的金发,有些抓狂地问道。
“吉野先生,松本先生悔棋并没有让你也进了医院。”
川相真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表格,平铺在桌上。“另外,松本先生要求你赔偿五千日元的检查费,否则他将起诉你寻衅滋事。”
“五千?老子下五盘棋也就刚赚这点!没钱赔给他!”吉野和明重新靠回椅背上,开始耍无赖。
“不仅是松本先生,长谷川棋社的老板也表示,如果你拒绝赔偿,他会把你拉进黑名单里不准你再进去。”
川相真合上文件夹,双手交叠放在铁桌上。
“而且走诉讼程序的话,你的案底也会把你挡在全东京所有正规棋社的门外。”她看着吉野和明,替他简单分析了一句。
闻言,吉野和明盯着那张表格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末了,他一把夺过旁边女警递来的圆珠笔,笔尖在纸面上划得沙沙作响。
签完字,他把那支笔重重地拍在桌上。
“拿去!”
说罢,他站起身,大步跨向门口。
拉开门的瞬间,吉野和明看到了靠在墙边旁听的武田恕己。
他想说些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别开视线,贴着走廊另一边的墙根往下走。
另一边,川相真将桌上的笔录本、影印件和刚刚签好字的表格归拢到一起,夹进那个蓝色的文件夹里。
旁边的女警拍了拍她的肩膀,端着水杯先出去了。
过了一阵,川相真也站起身,将椅子推回铁桌下方,双手抱着文件夹,转身往门口走。
刚走到门口,她便顿住了脚步。
“诶?前...武田前辈?”川相真愣了一下,手里的材料差点没拿稳:“您不是调到本厅去了吗?”
“藤原警部补让我过来看看。”武田恕己打了个哈欠。
“您该不会...全程都在外面看着吧?”
“差不多。”男人坦率地承认自己刚刚在看戏的事实。
川相真的脖颈迅速升温,血气从锁骨一路攀援至耳后,眼神愈发游移:“那您也不进来帮帮忙。”
“进去干嘛?”武田恕己指着刚才吉野离开的方向,给出了自己的评价:“你这不是处理得很好吗?”
“可是...当时如果前辈在场,他肯定不敢拖那么久才签字的。”川相真咬了咬下唇,脚尖在地板上旋点两下。
武田恕己回想了一番前几天在那场枯燥的心理辅导会上听到的词汇。
“你知道心理学上有个概念,叫作过度提醒效应吗?”
川相真看着他,清亮的瞳孔倒映出眼前男人的身形。
“如果我进去帮你,你会觉得这份成果有一半是靠前辈撑腰得来的。
原本属于你的成就感会被这种外部介入稀释干净,到下一次遇到类似的情况时,你就又会想如果前辈还在这里就好了...”
“前辈。”没等眼前的男人说完,她便将滑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笑问道:“这种借口是不是太超过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略微偏过头,眼睛弯起一个好看的形状,“——等我以后也成前辈了,想偷懒时就把这段话给原封不动地搬出来。”
武田恕己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那『卡哇伊』巡查最好还是不要成为我这样不太讨喜的前辈。”
川相真不自觉扣紧了文件夹的封皮,她刚想说声“我觉得前辈很好”。
一阵急促的铃声却打断了她。
武田恕己低声说了句抱歉,转身行至走廊尽头的窗边,接通了电话。
“喂?”
“武田君,你不会又想说你忘了今天是工作日吧?”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净利落的女声。“算了,米花町五丁目十三番地,临近外堀通的路段,有人报案。”
“喂喂喂,三系里这么多人你老使唤我干什么!”武田恕己瞪大双眼,忍不住抗议自家上司这种一言不合就派案件下来的行为。
“前两天某人擅自早退的报告我还没递交给人事科...”电话那头的女人说完,等了一会,才明知故问道:“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男人深吸一口气,义正言辞地说道:“我说,我十分钟后就到。”
旋即,他挂断电话,将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就往楼梯口走。
“前辈。”站在原地的川相真叫住了他。
武田恕己停下脚步,手搭在楼梯扶手上,回头看她:“怎么了?”
“谢谢你今天过来。”她站得端正,脚尖并拢。“虽然你只是站在那看着。”
“顺手的事。”武田恕己摆摆手,边说边走下楼梯。
川相真目送着那个宽阔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直到被门彻底隔绝,她才收回视线,抱着文件夹往走廊另一头走。
路过走廊中段的一扇反光玻璃窗时,她停了下来,窗面上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外面的街景糊成一团。
川相真腾出一只手,慢慢把手背贴在自己渐渐发烫的脸颊上。
“一点都不好笑啊,前辈。”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食指,对着玻璃上模糊的轮廓虚划一下。
水汽被抹去的那一小块区域里,清晰地倒映出少女明媚的笑靥。
伴着呼吸的热气,又再度染得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