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降临人间,赐我永生血脉,
却将我囚于无尽深渊,沦为神使永世不得轮回。
我被迫献祭了无数无辜者,换来一身滔天神力,
直到一位凡人剑士斩碎了天梯。
意识在沉与浮之间,像深海里的微尘。
又是漫长的一夜。不,深渊里没有日夜,只有永恒粘稠、浸透灵魂的幽暗,以及回荡在每一寸骨肉间的低语。那声音不属于任何生灵,是规则的叹息,是时间凝固前的呻吟。云烬睁着眼,看着视野里那唯一固定不变的“标记”——一块镶嵌在漆黑岩壁上、永远散发微末金芒的神纹。三千年了,或许更久,这块冰冷的光斑是他所有绝望与等待的坐标。他的身体被无形的枷锁钉在原地,神血在血管里奔涌,带来近乎撕裂的痛苦,也维系着这幅不朽不灭的躯壳。
神明的“恩赐”。
永生,意味着无法逃脱的刑期。囚徒,是他永恒的身份。神使,一个讽刺的称谓,听起来尊贵,实则是看门犬,是献祭的执行者,是这深渊祭坛上最牢靠的一颗钉子。
他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除了那永不停歇的、由神力带来的灼痛,以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降临的、更深的死寂——那是“祭品”被彻底吞噬前的回响。他会“看见”,不是用眼睛,而是用被神力浸透的感知。某个懵懂的少年,某个满怀希望的修士,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跌跌撞撞穿过迷雾,踏入这片绝对黑暗。恐惧的尖叫刚刚升起,就被更深沉的静默吞没,连同灵魂的光,肉身的形,都化为滋养这深渊、取悦那位“神明”的食粮。
起初,云烬还会颤抖,会试图闭上眼睛,哪怕只是意识层面的闭阖。但神明不需要他有任何自主的反应。枷锁会收紧,神血会沸腾,强迫他“观看”整个过程,感受每一个生命消逝时散逸的细微能量,如何被深渊贪婪吮吸。后来,他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麻木地数着。数到多少了?一万?十万?记不清了。数字在永恒的折磨面前毫无意义,只叠加成他灵魂上洗刷不掉的腥红。
他常常“想起”最初。那场席卷天地的浩劫,毁灭的火焰即将吞没他所在乎的一切。绝望中,他向那至高无上的存在祈求力量。光华降下,沛然莫御的力量涌入身体,伤势瞬间痊愈,甚至突破了生命的极限。他以为得到了拯救,是新的开始。
直到黑暗将他拖拽至此,神明冰冷的神谕直接烙印在识海最深处:“永镇此渊,接引祭品,此为汝存续之代价。”
原来,永生是牢笼。神力是锁链。而他,成了帮凶。
这一次的牵引感又来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微弱?云烬空洞的“视线”投向深渊上方那片绝对的虚无。来了。一个身影,摇摇晃晃,比风中残烛好不了多少。是个男人,很年轻,穿着粗陋的麻布衣服,手里紧紧握着一把剑——凡铁,甚至没有最低等的灵光,剑身布满缺口和污渍。脸上沾满血和泥,眼神却亮得惊人,是一种近乎燃烧的执拗。
凡人?纯粹的、没有一丝灵韵波动的凡人?云烬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诧异,像死水中投入了一粒几乎看不见的沙。深渊的“胃口”越来越挑剔了,最近千年,被牵引来的至少也是摸到修行门槛的人。一个凡人,能有什么值得吞噬的?
那凡人剑士似乎也看到了他,或者,看到了他身后岩壁上那块微弱的神纹光斑。剑士脚步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映着那点金光,然后,更加坚定地,一步一步,朝着云烬……或者说,朝着光斑下方的位置走来。
近了。云烬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道擦伤,看清他握剑的手因为用力而泛白、颤抖。他甚至能闻到那股混杂着汗、血和尘土的味道,与深渊里万年不变的腐朽气息格格不入。
凡人走到祭坛边缘,那是无形屏障的界限。以往那些祭品,走到这里就会被无形的力量攫取、拖入深渊之口。云烬只需等待,等待一切结束,等待下一次的开始。他的嘴唇动了动,几千年未曾使用的声带发出沙哑、破碎的音节,连他自己都陌生:“止步……此地……归墟……”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声。提醒?警告?还是仅仅因为太久太久,没有遇到一个能“走”到他面前的活物?
凡人剑士停下脚步,目光第一次真正对上了云烬的眼睛。那双眼睛深处,没有云烬预想中的迷茫、恐惧或贪婪,只有一片近乎荒芜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某种让云烬沉寂已久的神魂都感到一丝刺痛的决绝。
“这里,”凡人剑士开口,声音嘶哑干裂,却异常清晰,“就是天梯的尽头?吞噬生灵的源头?”
天梯?云烬知道这个说法。在很古老很古老的传说里,有一道连接凡间与神域的阶梯。后来传说湮灭了。原来,在凡人模糊的传承记忆里,这个吞噬一切的深渊入口,被称为“天梯的尽头”?
他没有回答。回答没有意义。结局早已注定。
凡人剑士也没有等待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残破的铁剑,然后慢慢举起,剑尖遥指云烬身后那片深邃的黑暗,那里是神力流转最核心、也是最恐怖的地带,是深渊的“喉咙”。
“我的村子,一百三十二口人。七年前,被‘天光’接引,无一生还。”剑士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我父亲是最后一个。他把我藏在枯井里,自己走了出去。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光里。”
云烬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七年……对于他被囚禁的漫长岁月来说,短如一瞬。但那些被吞噬的灵魂,无论强弱,最后的影像总会通过神力的链接,在他意识里留下模糊的烙印。他似乎……对那股带着绝望与不舍的平凡魂息,有那么一点点极其淡薄的印象。
“我找了好久,爬过很多山,渡过很多河,问过很多人,杀过……一些东西。”剑士继续说着,手臂稳稳地举着剑,“终于有人告诉我,一直向西,走到世界的裂缝,那里有梯子,通往吃人的地方。”
他向前踏了一步,踩在了祭坛范围之内。
嗡——
深渊震动了一下。不是以往吞噬祭品时那种贪婪的悸动,而是一种……带着被冒犯的、冰冷的怒意。无形的力量瞬间卷向凡人剑士,要将他碾碎、拖拽。
剑士闷哼一声,口鼻溢血,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被立刻拖走。他身上的粗布衣服碎裂,露出精瘦却布满伤痕的身体,心口处,一道深深的旧疤突兀地扭曲着。
云烬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道疤……形状……气息……
无数被他亲手“献祭”、或者说“目睹”献祭的灵魂烙印,在神魂中疯狂翻腾!其中一个烙印,一个属于平凡农夫的最后影像——他回头望了一眼枯井方向,眼中满是不舍与诀别,然后毅然走向光华——那道烙印,与眼前凡人剑士心口旧疤残留的、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魂力波动……
重合了。
父亲。最后的庇护。血脉的牵引,在神力的视野里,清晰如刻。
凡人剑士又踏前一步,鲜血从他皮肤下渗出,但他恍若未觉,双眼死死盯着深渊深处那不可名状的黑暗核心,那里隐隐有庞大无匹的神力在汇聚、咆哮。
“我不是来送死的。”剑士嘶吼,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硬挤出来,带着血沫,“我是来……”
他不再说话,全部的精、气、神,乃至那平凡躯壳里燃烧了七年的一切——痛苦、思念、愤怒、决绝——都汇聚到了那柄凡铁之剑上。剑身没有发出光华,却剧烈地震颤起来,发出濒临破碎的哀鸣。
“斩!!!”
他挥剑。
不是劈向云烬,不是劈向岩壁,而是向着深渊上空,那一片凝聚了无数牵引之力、规则锁链、神明意志的虚无之处,挥出了他此生唯一,也是最后的一剑。
一道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剑气,细如发丝,从他剑尖迸发,向上攀升。
深渊的震怒达到了顶点,恐怖的神力如怒涛般压下,要将这蝼蚁连同他那可笑的剑气一同湮灭。
云烬看着那道微弱的剑气。看着它在磅礴神力中挣扎、扭曲,却不可思议地没有立刻溃散。它太弱了,弱得可笑。但它所去的方向……它所斩向的“节点”……
云烬被永生神血浸透、被漫长岁月磨蚀得近乎僵死的思维,猛地崩开一道裂痕!
那是……神力运转网络中的一个极其细微、却连接着无数“牵引丝线”的枢纽!一个连他这位“神使”都未曾清晰感知、只是隐约存在于神谕背景中的“点”!这个凡人,怎么可能知道?!他怎么敢?!又凭什么认为这样的一剑能起作用?!
就在磅礴神力即将彻底吞噬那道剑气和凡人剑士的刹那——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得仿佛响彻在灵魂最深处的碎裂声,传了出来。
不是来自深渊的岩壁,不是来自任何实体。
是来自那无形的、维系着深渊与外界“捕食”联系的规则网络。
那道微弱剑气,在彻底消散前,竟真的触碰到了那个无形的“节点”,并且,不知为何,引发了节点结构一丝极其细微的、本不应出现的紊乱!
就像一根绷紧到极限、承重万钧的蛛丝,被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恰巧击中了某个特定的、脆弱的振动频率。
细密的裂纹,以那个“节点”为中心,瞬间蔓延开来!虽然细微,虽然可能转瞬就会被浩瀚的神力修复,但就在裂纹出现的这一瞬——
整个深渊,那永恒粘稠的黑暗,那无处不在的低语,那死死压在云烬灵魂和肉体上的枷锁……极其短暂地、微弱地……松动了一丝!
只有一丝。短到不及一次心跳。
但云烬感受到了。
三千年,或许更久,他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
不是神力的压迫,不是献祭的麻木,而是……“松动”!是束缚他的无形牢笼,出现了一道转瞬即逝的缝隙!
噗通。
凡人剑士耗尽了所有,像一块破布般倒下,倒在冰冷的祭坛地面上,倒在云烬脚边不远处。他的剑彻底碎裂,化为凡铁碎屑。他全身骨骼不知碎了多少,气息微弱如游丝,生命之火随时会熄灭。但他脸上,却奇异地带着一丝近乎解脱的神情,眼睛望着上方那片依然黑暗、却仿佛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的虚无。
深渊在咆哮,在震动,神力狂乱地涌动,试图修复那微不足道的损伤,并要将这胆大包天的冒犯者彻底碾成虚无。
而云烬,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了他被锁住数千年、几乎已经成为祭坛一部分的头颅。
他看向脚边这个濒死的凡人。看着他心口那道旧疤。看着他那双渐渐失去焦距、却依旧映着一点不屈微光的眼睛。
囚牢的光斑,依旧冰冷地映在岩壁上。
但云烬被神血浸染的暗金色瞳孔深处,那潭死寂了无尽岁月的寒冰,自最核心处,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丝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却真实存在的涟漪,荡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