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带着小石头

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叶凌就已经醒了。

其实他一夜没睡。昨晚那些堕修屠村的画面一直在脑海里反复播放——燃烧的房屋，惨死的村民，那些穿着破烂道袍骑着马在村子里横冲直撞的身影。他抱着小石头跑出村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一个堕修把一个老人从屋里拖出来，一刀砍下头颅。

那老人的头滚到路边，眼睛还睁着，望着他们逃跑的方向。

叶凌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跑到双腿发软、跑到喘不过气、跑到小石头在他怀里睡着了，才在一处山坡上停下来。山坡上有一块大石头，石头后面有个浅浅的凹槽，勉强能遮风。他把小石头放下来，靠着石头坐下，一坐就是一整夜。

此刻，晨光照在小石头脸上，那张瘦削的小脸在睡梦中微微皱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不知道梦见了什么，他的身体轻轻抽搐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声“爷爷”。

叶凌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小石头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他。

“凌哥哥……”

“醒了？”叶凌的声音有点哑，“饿不饿？”

小石头摇摇头，又点点头。他坐起来，揉着眼睛，看着四周陌生的山野，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慢慢清明起来，清明之后是黯淡。

“爷爷呢？”

叶凌沉默了一瞬。

“爷爷走了。”

小石头低下头，不说话。小小的肩膀微微颤抖，可他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哭出声。这孩子从昨晚到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咬得嘴唇都破了皮。

叶凌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九岁。

九岁的孩子，应该还在爹娘怀里撒娇，应该在村里和小伙伴们疯跑，应该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用懂。可眼前这个孩子，已经亲眼看着爷爷死在自己面前，已经学会在逃跑的时候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发出声音，已经学会把所有的恐惧和悲伤都咽进肚子里。

“走吧。”叶凌站起身，伸出手，“找点吃的去。”

小石头握住他的手，站起来。那只小手冰凉，瘦得像一把枯柴。

林远从另一边走过来，脸色也不好看。他昨晚也跑了一夜，伤还没好利索，跑起来一瘸一拐的，可一句话都没抱怨。

“那边有条小溪。”他说，“我去看过了，水能喝。”

三人朝小溪走去。

溪水很浅，但清澈见底。叶凌蹲下，用手捧着水喝了几口，又洗了把脸。小石头学着他的样子，也蹲下喝水，喝着喝着，突然愣住了。

“凌哥哥，水里有鱼！”

叶凌低头看去，果然有几条小手指粗细的鱼在水里游来游去，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

“抓鱼。”他说。

林远愣了一下：“怎么抓？”

叶凌没说话，挽起裤腿，踏进溪水里。溪水冰凉，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他弯下腰，双手伸进水里，眼睛死死盯着那几条鱼。

鱼游过来，游过去，灵活得像几道闪电。叶凌猛地一扑，双手合拢——捞了个空。

小石头在岸边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叶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盯着那些鱼。

第二次，又空。

第三次，还是空。

林远在岸边看得直乐：“你这抓鱼的本事，还不如我呢。”

叶凌直起腰，甩了甩手上的水，说：“你来。”

林远挽起裤腿，信心满满地踏进溪水里。他盯准一条最大的，猛地扑下去——扑通一声，整个人栽进水里，爬起来的时候浑身湿透，手里空空如也。

小石头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次没捂嘴。

叶凌嘴角也扯了扯，难得露出一丝笑。

最后，还是小石头教的他们。

这孩子从小跟着爷爷在山里讨生活，抓鱼摸虾是看家本事。他脱了鞋，光着脚踩进溪水里，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等鱼游到他脚边，他猛地弯腰，双手一合——一条银光闪闪的小鱼就被他攥在手里。

“抓到了！”

小石头举着鱼，脸上第一次露出笑。

那笑容很短，一闪而过，可叶凌看见了。

他也笑了一下。

三条鱼，用树枝串起来，在火上烤。没有盐，没有调料，烤得有点焦，可三个人吃得狼吞虎咽，像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小石头啃着鱼，突然问：“凌哥哥，咱们去哪儿？”

叶凌想了想，说：“往前走。”

“往前走是哪儿？”

“不知道。”

小石头歪着头看他，像是不太明白这个答案。可他没再问，继续低头啃鱼。

林远在旁边插嘴：“我听说前面有个镇子，叫永宁城，挺大的。咱们可以去看看。”

叶凌想起那个被屠的永宁城，摇了摇头。

“永宁城已经没了。”

“没了？”林远愣住，“什么意思？”

叶凌没解释，只是说：“换个方向。”

林远看着他，没再问。

吃完鱼，三人继续上路。

小石头人小腿短，走不快。叶凌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等他，后来干脆把他背起来。小石头趴在他背上，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

“凌哥哥，你累不累？”

“不累。”

“你骗人，你喘气呢。”

叶凌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小石头又问：“凌哥哥，你为什么要带着我？”

叶凌脚步顿了一下。

“因为你爷爷让我带你。”

小石头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爷爷是不是死了？”

叶凌没有说话。

“我知道他死了。”小石头的声音更小了，“我看见他倒在地上，身上全是血。我想过去叫他，可他让我躲着，不许出来。我就躲在那个洞里，一直躲一直躲，躲到你来。”

叶凌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凌哥哥，爷爷会去哪儿？”

“天上。”叶凌说，“好人都去天上。”

“那坏人呢？”

“坏人下地狱。”

小石头想了想，又问：“那我能看见爷爷吗？”

叶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等你长大了，变成一个好人，就能看见他。”

小石头点点头，趴在他肩上，不再问了。

走了一天，天快黑的时候，他们看见了一个村庄。

这村庄比之前见过的那些都要大，房屋也整齐，炊烟袅袅，偶尔能听见狗叫声。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刘家坳”。

叶凌心里一动。

刘家坳。大祭司说的那个落脚点。

他们走进村子，立刻有人迎上来。是个中年汉子，虎背熊腰，一脸警惕。

“你们是什么人？”

“过路的。”叶凌说，“想借宿一晚。”

汉子打量着他，又看了看他背上的小石头和身后的林远，眼神里的警惕稍稍放松了一些。

“进来吧。”

他把三人带到一间空屋前，推开门。

“就这儿，以前是存放粮食的，现在空了。将就一晚吧。”

叶凌道了谢，正要进去，突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他转头看去，只见村子另一头，一群人正聚在一起，吵吵嚷嚷的，像是在争论什么。人群中央，有几个穿着长袍的人，看起来像是修士。

“那边怎么了？”他问。

汉子叹了口气。

“还不是那些仙门闹的。这几天有好几拨修士来咱们村，说什么要联合起来抵抗什么大劫，可说着说着就打起来了，打得那个惨哟，死了好几个人。”

仙门混战。

叶凌想起在路上听说的那些传闻——末法降临后，各大仙门为了争夺灵石和地盘，打得头破血流。有的宗门一夜之间就被灭了满门，有的修士为了保命，投靠了更强的势力，反过来屠杀曾经的师兄弟。

“那些修士现在还在？”

“在呢。”汉子指了指村子东边，“那边有个祠堂，被他们占了，天天在里面吵。”

叶凌想了想，说：“我去看看。”

汉子愣了一下：“你去看什么？那些仙人脾气大得很，动不动就打人。”

“看看就走。”

叶凌把小石头交给林远，朝村子东边走去。

祠堂不大，但修得气派，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此刻灯笼亮着，把门前照得通亮。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道袍的年轻人，像是守门的。

叶凌走近，那两个年轻人立刻拦住他。

“站住！什么人？”

“过路的。”叶凌说，“听说这里有仙门的人在，想来看看。”

“看什么看？滚！”

叶凌没动，只是看着祠堂里面。

透过半开的门，能看见里面站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少，都穿着不同样式的道袍。他们围在一张桌子前，正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我凌霄宗提议，所有仙门联合起来，共同对抗这场大劫！”

“联合？凭什么联合？你们凌霄宗现在还剩几个人？配和我们平起平坐？”

“就是！要联合也可以，你们凌霄宗得听我们号令！”

“放屁！我凌霄宗立派三千年，什么时候听过别人的号令？”

叶凌听着那些争吵，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凌霄宗。

柳如烟的那个宗门。

就在这时，祠堂里突然传出一声暴喝。

“都给我闭嘴！”

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

一个白发老者从人群后面走出来，脸上带着怒容。他扫了众人一眼，冷冷地说。

“吵什么吵？末法降临，天道将亡，你们还在这儿争权夺利？等那些东西真的过来了，你们一个都活不了！”

“什么东西？”有人问。

老者沉默了一瞬，然后说。

“门那边的东西。”

祠堂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叶凌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门那边的东西。

他知道。

老者继续说：“我收到消息，东边已经有村子被屠了，不是修士干的，是那些东西。它们从门缝里挤过来，吸食凡人的生命力，变得越来越强。用不了多久，它们就会杀到这里。”

“那……那怎么办？”

“只有一个办法。”老者说，“找到守门人。”

守门人。

叶凌浑身一震。

老者继续说：“守门人是唯一能关闭界门的人。只有找到他们，才能阻止那些东西过来。”

“守门人？那不是传说吗？”

“不是传说。”老者摇头，“我凌霄宗的典籍里有记载，守门人一族世世代代守护着界门。他们就在天弃山，只要找到他们，就有救。”

叶凌站在门外，听着这些话，心跳如鼓。

这些人，在找守门人。

在找他。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发出“咔”的一声。

门口那两个年轻人立刻转头，盯着他。

“你听见了什么？”

叶凌没说话，转身就跑。

“站住！”

那两个年轻人追上来，速度极快。叶凌拼命跑，可背上没有小石头，他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他冲进夜色里，冲进那片黑暗，把身后的喊叫声甩得越来越远。

跑回那间空屋，林远正抱着小石头坐在里面。看见叶凌冲进来，脸色不对，他立刻站起身。

“怎么了？”

“走。”叶凌一把抱起小石头，“现在就走。”

三人冲出屋子，朝村外跑去。

身后，追来的喊声越来越近。

叶凌抱着小石头，跑得飞快。林远跟在后面，一瘸一拐，可咬着牙死撑。

跑出村子，跑上山坡，跑进树林。身后的喊声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叶凌停下脚步，靠着一棵树，大口喘气。

小石头趴在他肩上，小声问：“凌哥哥，怎么了？”

叶凌没有回答，只是抱着他，一动不动。

林远追上来，也靠着树喘气。

“到底……到底怎么了？”

叶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有人在找守门人。”

林远愣了一下：“守门人？那是什么？”

叶凌看着他，目光复杂。

“就是我。”

林远愣住了。

小石头也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困惑。

叶凌没有解释，只是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空。

月亮被云遮住了，天地一片黑暗。

“走吧。”他说，“不能停。”

三人继续上路。

走了很久，小石头突然问：“凌哥哥，你是好人吗？”

叶凌愣了一下，然后说。

“不知道。”

“那你是坏人吗？”

“也不是。”

小石头想了想，说：“那你就是好人的那种，不坏的。”

叶凌没说话，只是把他往上抱了抱。

月亮从云后面钻出来，洒下一地银光。

三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